永安寨的守将是裴初的旧部李修,现任环庆路兵马都监。他对裴初不无担忧地言道:“北面白麟城的夏军最近频繁调动。我担心......可能会有战事了,规模如何,尚不好说。”
裴初点头。
李修忽然问:“你最近还为噩梦所扰吗?”
裴初微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被噩梦困扰了,在京师时便很久没做梦了,他一直归功于赵虔为他特质的安神香。他启程前往庆州时,赵虔也为他准备了许多,但路途中诸事繁多,他不知从哪一日起忘了点香。
裴初道:“没有了。”
李修大笑着拍他背脊:“那太好了!”
似是唤醒了某种沉睡的机制,当晚裴初就又做了一个梦,但梦中的场景不是在战场上,也没有血雨腥风,相反,一切是那样的安详、宁静,仿佛回到了遥不可追的时代。他转过街角,路过一棵合抱粗的大树,风吹起枝上悬挂的风铃,裴初记得,那是自己亲手挂上去的。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斑驳的树影筛下细碎的阳光。裴初想要拨开眼前的乱影,却只捉到一片更浓稠的云雾。
耳畔回荡的,还是儿时记不清字句的歌谣。
裴初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他的生活里已经许多年不曾有过这样安宁、这样平和的一个角落了。刀光剑影明枪暗箭,朝廷风雨边关浪沙,已把他打磨成了一块玉似得顽石。
裴初掂起他从家门口河沟里捞出来的一块光滑平整的石头,心想它的家乡在那里,在西北的广袤河川之间吗。客游京师,光滑的棱角可还携带着雪山高原的音讯。
于是他放手任它流到河里去,终有一日它将奔流到海。到那时一切不明的来处和搓磨都失去界限,所有在路上失散的人最终会在海里相逢。
白雾散去,雕花对门向外开着,门外是一片日光下发亮的荷塘,粉色的荷包在午后羞赧地闭起,碧绿的荷叶上泛着水珠,波光吹皱,涟漪粼粼。
他的母亲最喜欢荷花,父亲便在园中为她种了许多,幼时裴初的姐姐喜欢摘下大而圆的荷叶顶在头上做帷帽,裴初也跟在后面学样,因看不清脚下的路,一头栽进荷花池里去了。这水也到海里去了罢。
迎面有一少年翩然而至,白衣青衿,笑面似花,温温地衔着一缕清风,和煦沐人心田。裴初未得细致想,这里既是裴家宅邸,久居深宫、出入皆不自由的九皇子如何来得。
裴初只觉又惊又喜,下意识喊道:“陛下?”
赵虔疑惑地转头望向身后,又转回身道:“父皇不在啊。”
他向裴初走了两步。那张稚嫩的苍白的脸,本应是绝对安全的,裴初突然感受到了一阵不该属于眼前这位年少皇子的沉沉威压。
“你在透过我看谁?”
裴初双脚发软,如同溺水一般,冷得沉闷,抬不起呼吸。
对面青年陡然变得高大的身形如山蔽日,遮盖了裴初眼前的日光与荷塘,投下一片泛着深蓝色涟漪的暗影。他不敢去看。
赵虔身穿威仪凛凛的朝服,眼神似箭敏锐而坚明。
裴初如同一尾搁浅的鱼,被捆缚在网中。
潮水突然退去,庭院里的荷塘骤然然翻倒,所有的花株连根拔起,燃烧腐败,瞬间成烟,迎头砸上来,裴初的眼前顿然失焦,陛下的身影似烟尘般消散。
裴初霎时如坠深渊,在失重的跌落中猛地睁开眼。
他的梦魇好像又回来了,还迭代成了新的版本。
自此,裴初在环庆事务繁忙,京师的通信往来需要时间,联络并不频繁,原本这有助于他在不相关的事情上忘记赵虔、专心于眼下事务。但是这种日常相处里的空白,反而令他感觉到一丝不适应。
不知从几时起,他开始习惯了赵虔对他生活无孔不入的细微体察。皇城司的使者几乎日日守在他府上,有任何风吹草动,大到军国大事,小到裴初晚膳少吃了一碗,都会在第一时间报与赵虔。裴初也早已习惯了赵虔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在他自己尚未开口时,先一步说出他心中的所求所想。
可现在,这种联系骤然断了。他心里有许多念想,却无处诉说。
这样得不到抒发的念头,这种悬而未决地感受,无孔不入地侵入了裴初的生活。使人日有所思,夜不能寐。
一日,裴初正在城墙上巡视,突然被一阵灵光击中了。这种情形是不是就叫……
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