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初盯着那张写满官话的诏书看了半天,还是全无头绪。那些词句甚至不是出自赵虔本人,而是某位翰林学士听了陛下口谕,用翰墨文章遣词造句,书下这些冠冕堂皇的文字。
赵虔此刻是怎么想的?
裴初有些难过地发现,他还是不够了解赵虔。许是他们分隔两地太久,身份差别太大,裴初有些时候并不能体察陛下那些幽微的、不为人道的心思。他们虽然互相坦白了心思,但距离所谓的“心意相通”,似乎尚有些距离。
想到这里,裴初心里涌起了立刻回到京师、重回赵虔身边把一切问清楚的冲动,他正在来回踱步,这一下转身太急,扯到了肋间的伤。
“——嘶。”
对了。他负伤在身,不宜车马劳顿,而且出于某种原因,他并不愿意让赵虔知晓自己的伤情。
如此只好等伤愈再回京师。边事诸务繁忙,实际上他也走不开。
鄜延路溃兵、环庆路空虚、蕃部需要安抚。这些事换了别人,未必能办成。
裴初反复思量,对自己说:“既然陛下信我,我就不能负他。”
他喜欢的人恰好做了陛下,独坐在那孤寒之处,心中的忧劳外人恐难以想象。他既然喜欢赵虔,应该竭尽所能替他分忧。什么忠君报国,听上去特别正气凛然的一件事,裴初从小纨绔子弟当惯了,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吐出这样的字眼。就当是为了赵虔......他也做一回那忠君报国、舍己为人的圣贤君子吧。
晚间,裴初至庆州安抚使司后堂,探望负伤的孙绍通。
其实孙绍通的伤情比他轻,还是在一众部将的强烈要求下,卧床休养了十几日。反倒是裴初这个堕马伤肋的病好,任军医把自己缠成个木桩一样,没几天就开始跑上跑下。孙绍通对此提过抗议,裴初一笑了之:“您多大年纪了,得服老啊。我还年轻不打紧。”
今夜,孙绍通的神情略显凝重,他看着裴初的表情,室内炉火烧得正旺,只听得几道霹雳声响。
“朝廷下的旨意,我听说了。”孙绍通肃然抬头,“陛下这是把你架在火架上烤。”
裴初低下头。他其实一直想找个机会坦白自己与陛下的关系,但现在显然不是好时机。
“你打算接旨吗?”
裴初点了一下头。
孙绍通道:“朝廷这份诏书没头没尾,想来应该是年轻陛下不懂,大臣们亦不愿推助此类风气,等着看你的笑话,让这事不了了之。三路兵权集于一人,治所在哪?与各路帅司如何相处?”
“请大帅赐教。”
“当年你外祖父讨辽,提领河东、真定兵马,在战时临时设了一个提领行府,统筹粮草转运、军令递发。虽然与此诏性质不同,但也算是有个先例可循。你首先得有自己的“行府”。不能借我的帅司衙门,也不能去延州或渭州,需另寻一处。诏书上许你“选辟属官”。从环庆路抽调几个干练的,再从京师带来的旧部中挑几个,凑成机宜、干办、勾当公事。人不必多,二三十个足矣。此后,你需先发文至三路帅司,告知他们:提领行府已设,凡涉及三路协同调兵、会战、策应等事,须报行府裁决;各路日常防务仍归本路帅司。这个界限要划清楚,否则他们会觉得你侵夺权力,心生抵触。”
裴初点头记下。孙绍通道:“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
“那是什么?”
“陛下的旨意模糊,既给了你施展的空间,亦是一种权责的转移。倘若你提领三路军务有所疏漏,哪怕罪不在你,京师的弹劾必向雪片一般飞至陛下眼前,到那时候,不管陛下出了什么理由想让你收拢西北军权,都只能迫于形势,罢了你平息朝野之怨。”
裴初:“我努力不出错便是。”
孙绍通轻笑一声。“岂由得你。”
“陛下会信我的。”
“凭什么?”
裴初欲言又止,话到嘴边,直觉还是不说为妙。孙绍通冷哼一声道:“不管是因为什么愿意,不管他有多么信任你。国事面前,岂有私情?有些事情也不是陛下说了就能办成的。”
“陛下愿意支持我,总比没有强。上次我能化险为夷,正得益于陛下信重。”
孙绍通深深看了他一眼。
“若没有谢晚园暗中联络,你焉能见到陛下?陛下自加冠亲政不过一年而已,行事如此冒进,便是朝中有媚上之臣,蓄意讨好,陛下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护得住你?”
裴初哑然,垂下眼睛思考了片刻,再抬起头时只道:“提领行府的治所,设在何处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