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绍通见他心意已决,便回答道:“我替你想过了。宁州距离三路治所都不远,便于指挥,且在前线后方,地势险要。那里原有官驿,稍加改建即可。”
“鄜延路郭介远已罢免,新任还未到,与泾原路的两位,当算是节制关系?”
自认作战经验不算十分丰富的裴初陷入沉默。
孙绍通道:“在财务上面,你还算有些经验和手段。永兴军路转运使拖延拨付,理由永远是账上没钱。去年的环州、今年的延州,皆是因为后勤储备不足,粮草转运不通所致。就连郭渊手下的兵变,也是因为番部将领不满苛待才要造反,若是上面拨的粮饷充裕,何至于生此争执。”
“粮草军饷,还要靠转运司。但是钱可以从很多地方来。”
“而且你现在的奏报是金牌直递御前,陛下第一时间就能看到。你每次筹换军饷,都可附上军情奏报,让陛下知道是谁在尽职尽责、谁又在耽误军机。日后管理手下蕃部,也不用仅仰仗转运司的份额。”
裴初心里有些想法,笑道:“钱自然是可以赚的。但是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裴初沉吟着想卖个关子。“还是等朝廷议出个结果再说吧。”
孙绍通一眼看穿。“你要裁兵。”
裴初顿首。“环庆路兵籍三万,能战者不足两万。我打算先拿环庆试手,再推及三路。裁下来的粮饷,一半用于练兵,一半用来开互市。大帅以为如何?”
“陛下既然给了你便宜行事之权,是信得过你。该说的我都说过了,你无需事事过问我。有什么需要,你再来和我说就是。”
裴初郑重谢过。
十五日后,裴初伤愈方能远行,宁州改建的行府亦草草落成。
裴初戴上新结成的二十余位僚属启程向东南行,傍晚抵至宁州。
许茂等人忙着清点兵籍,忙得脚不沾地。
“提领,泾原路来人了。”有位亲兵来报。
泾原路经略安抚使闫威之子闫腾,与裴初同龄,出身将门,勇冠三军。
裴初早就想见一见此人。
闫腾进门后,看见正堂简朴,裴初坐在主位上,案前摆满了籍册,墙上挂着一面地图。他目光微动,对裴初抱拳道:“泾原路安抚使闫帅遣末将闫腾,参见提领。”
裴初面带笑道:“子升不必多礼,令尊身体可好?”
“家父尚好,只是边情未稳,日夜操劳。他愿意听从提领调遣,但还有几事不明,命末将前来请教。”
“请讲。”
“三路兵马战时听行府节制,可这战时如何界定?若边境小股劫掠,是否也需报行府裁决?”
裴初沉吟片刻:“敌军出兵三千以上,或攻破寨堡时,即为战时,三路协同,由行府统一指挥。若只是小股游骑、寻常劫掠,各路自行处置,战后汇报行府即可。此外,行府亦会定期派人检查兵额、器械、训练,我会将结果上报陛下。泾原若肯配合,行府也有回报。我正在筹办边境上的蕃汉互市。泾原路若有意愿可在开设分市,所得商税充作军费。”
泾原路道态度比他预想中好得多。裴初渐渐意识到,使三路兵权集于一人,武臣们反而踏实了,因为终于有了一个能说了算的主帅能替他们顶上去,在朝廷里斡旋。皇帝此举,明面上是给了他用军功换来的权力。裴初能开此先河,武臣们愿意跟着他。
裴初忍不住想,如果有后来者野心勃勃,想要沿着他开创的这条先河谋取兵权,乃至反抗朝廷,又该如何?
裴初希望是自己多心了。本朝从未出过这样的事。太平年景,风调雨顺,肯定是他想多了。
庭下月色澄明,清影摇曳。裴初不忍在此等两夜忆起京师皇宫里的那个人。
相别之日还是冬天,而今春日已至,边塞的艳阳高照,柳条抽了枝桠,最晚开的桃花也都凋了。
他们有通信往来,但皆言国事。
裴初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赵虔了。他白天实在太忙,夜里一沾枕头就睡了,连噩梦都很少做了。
不觉间,杯中酒已见底,他凝望着杯底的牡丹花纹,开始盘算起了回京。
本来他是打算伤好就立刻回京复命,但开边事互贸以后,各种大小事务纷杂而至,根本抽不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