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裴初向朝廷上了一道奏表,乞用互市所得利重修拱北寨,以御外敌。
他夹在这封直通皇宫的寄递中,还有一封写给赵虔的私人信件,写着他计划回京的日期。数日后,京师的回信很快就到了,朝廷批复同意重修拱北寨。但是裴初寄出的那封私信,却没有回音。
裴初对此没有多想,处理好宁州行府的政务,将各路机要委以亲信僚属,愉快地收拾行李,踏上回京路途。
抵京后裴初差人投了阁门司,当夜便有内侍传旨,诏他上御福宁殿召对。
裴初心里漏了一拍,他原本以为,自己此次回京的身份是提领三路的边帅,必然会被严肃对待,至少也该在延和殿有一场奏对。他连应付御史弹劾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赵虔的旨意,却是让他静悄悄地进宫。
他们的确是很久没见了,裴初想要见到赵虔的急切心情,也随着入京后的等待愈演愈烈。但他本能地感到忐忑,因为赵虔不太可能会因私情而坏朝廷规章流程。
于召对福宁殿,与其说是他着急见到裴初,不如说......是不愿意让朝廷百官见到他。
等待夜幕降临,长星划破天空,裴初入宫请见。巍峨的楼阙遮蔽了西天的残阳,那道彗星带着白光一闪,消失在天际。裴初不禁回忆起了幼时兴起研究星象,曾经见过这样的记载,彗星对应“除旧布新”,于王朝为大凶之相。
他记得陕西前线兴兵之始,司天监亦曾观测到“天矢横飞,四方交兵”之象。
裴初并不信邪,所谓卜谶,不过是旧时王公贵族寻的心理安慰,也不怎么灵验的。在朝堂上,和祭祀仪式一样,却是不可缺少的礼仪章程,更是台谏拿来攻歼对手的利器。
裴初叹了口气,他好像明白为何陛下要让他如此低调。
尽管道理如此,裴初已经想明白了。当他乘着马车,在渐渐暗淡的天幕下徇行,颠簸浮沉在浓稠夜色的重围,四周的楼宇殿台轮廓渐渐失焦,只有他那一颗跳动的心愈来愈清晰。
他忽然还是生出了些明知没必要的忧惧。他提领三路兵权,会不会招惹陛下的猜疑,会不会有人进谗言离间?
会不会......
分开的这段时日,赵虔意识到他其实没那么喜欢自己?
天色昏黑,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门外和里面一般黑,沈初抬起头,钻出来的那一瞬间呼吸到了很新鲜的雨后空气,惊觉周围的雾气来源于刚下过雨后的潮湿,在那层浓雾的背后,福宁殿静悄悄地伫立着,安静得仿佛不在皇宫之内。裴初不禁屏住了呼吸,半个身子探出车棚,要从踏板迈下来。
一道苍白的手臂突然出现在视线中,任他搭上借力。
裴初抬眼,乍然对上赵虔的双眸,不约而同扑朔着移开视线。
他轻唤了一声。“陛下。”
裴初的嗓音有些紧,动作也不太自然,很克制地喊了一声,突然觉得像是回到了儿时去亲戚家串门一般。其实那个氛围一点也不像,唯一的相似处就是堵在裴初心口那阵上不去下不来、心慌慌的感觉。
赵虔垂着眼,什么也没说,没做表态,只是扶着他稳稳下了车,这才抬眼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
裴初僵硬着不得动弹。赵虔的手微微上移,从手腕移到了他紧绷着的小臂肌肉上,缓缓捏了一下。
赵虔:“放松些。”
裴初一时拿不准赵虔是在调笑,还是在安慰,无意间把手臂崩得更紧了。
赵虔轻笑一声,转身走进福宁殿。裴初也跟上去。
寝殿内干净清雅,没有多余装饰,与皇宫其他各种雕栏玉砌的典雅相比,几乎称得上清寒。赵虔习惯维持寝殿内的低温,以此保持头脑清醒。裴初惊讶于这里和自己上一次来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光阴在这里冻结,却令他打了个寒噤。
“禀陛下,臣奉旨提领三路军务,已行两事,其一整军经武,裁汰老弱虚额,演练振武军,其二于环州、会州开榷互市,得良马数百,蕃部归心......”
他没有汇报完,赵虔缓缓走近了,到他的脚边俯身,在耳畔轻声说:“元同竟然与我生分至此吗?”
裴初脑中弦断,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动弹。
赵虔伸出手,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替他抚平衣摆的褶皱,温和地道:“你我之间何须行大礼,站起来说吧。”
裴初的头脑正飞速思考,却收效甚微。只是让他站起来吗?他望着赵虔的侧影,在窗前映着澄澈的月晖,五官精致秀丽,眼神炯炯,眉目含情。
赵虔一直暗中观察他的神色,至此了然,终于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