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虔一边拉着裴初来近前坐,手伸到裴初后腰际按了按。
裴初深吸一口气。“你早上走时怎么不喊我?”
赵虔身影一顿,回首眼底闪过一瞬慌乱:“我以为你不喜欢被叫醒。”
裴初严肃道:“你下次一定要叫我,不然我就看不到你。等你走了我再睡回笼觉就行了。”
“好......”赵虔抿了抿嘴,转过身去。
裴初又问:“陛下是不是派人专门记录我的言行喜好?”
赵虔偏过头去拨弄灯芯,假装忙碌。裴初道:“我今日在清风楼看见袁望了,他鬼鬼祟祟的,看见我就跑。他不会是无缘无故出现在那的吧。”
赵虔低声道:“我以后不叫他去了。”
“这倒无所谓。”裴初咧嘴笑道,“下次让他大大方方地上楼,我们点了一桌子菜,给他分两口,那孩子实在太瘦了。对了,陛下想吃清风楼的菜吗?下次我带一些回来——”
赵虔拎起个软枕塞进他怀里:“里面去。”
裴初乖乖抱着枕头往里磨蹭。“我今天和苏常安去了清风楼,我们小时候经常去的,当时年纪还小,没上过二楼,也没钱给人打赏,看着来去一去千金的公子官人们,很是羡慕啊,总幻想等自己有一天长大了,是不是也能这么干。但是现在故地重游,换了身份,竟然觉得......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就是有些吵。”
赵虔听着,不时地回应几句,声音渐渐低下去。
裴初侧头:“陛下困了么?”
赵虔含混着点头,却说:“朕在想今日延和殿议事,通进司呈上来河东军报,指责转运司拖欠粮饷,河东与鄜延相邻,元同在前线上可有耳闻?”
裴初立刻肃然起来:“河东与鄜延路虽近,但有大河天堑相隔,二者在战略上也不属于同一片战区......”
赵虔点头安抚道:“朕明白,只是在想河东地势险峻,从中原运粮不易,能否如法炮制你在环、会二州的边市政策?不过你说的对,这两地的军情民生差距都太大,还需从长计议。”
裴初问:“也并非全无可能。陛下打算何时收归三路兵权?”
赵虔闻言转了身,直视着裴初的眼神,在他的脸上打量、检索着什么。
“与夏国议和书签订后,再议此事。”
裴初点头,默默垂下视线。
赵虔捏住他的手腕,道:“不说这些,早些睡吧。”
翌日清早,赵虔卯时离开寝殿上朝之时,如约把裴初叫起来,与他道别后再走。
裴初睡得人迷迷糊糊,还要硬撑着起来帮赵虔更衣。
那日偏值大朝,朝服十分繁琐,裴初十指不停打架,腰带系了半天还系不明白。赵虔忍不住笑了,命内侍来解救他。
裴初于是眯眼靠在赵虔身上,忍不住思索着,自己平时在行府、在军前,号角一响登时清醒,醒来便能披甲杀敌。怎么到了皇宫里就像中了迷药一般睡不醒。
他恍然大悟,望着桌脚灯架上燃尽的一只线香。
“陛下可是又点安神香了?”
“嗯。”
怪不得昨晚他们倒头就睡。裴初顿了顿,道:“我现在不太需要点香助眠了?”
“是么?”赵虔已穿戴齐整,惊喜地转过身,“如此甚好!”
送走赵虔后,裴初也彻底清醒了,沐浴更衣、用过早膳,从赵虔道衣柜深处扒出一套五品官袍,换上后直奔翰林学士院而去。
他有几件事需要打听清楚,一是赵虔所说的河东军报,究竟包含哪些内容,二是鄜延路接任郭渊的新任安抚使的身世背景。他本无意插手诸路军政,但既然赵虔问起,就须早做打算。
翰林学士院门口,几位绯袍词臣正往外走,遥遥看见裴初,装作看不见一样,转而往别处去了。也难怪,这些馆阁之臣大多是崔佑、杜冕一系的门生,对他这个出身谋反将门、升官如同飞升一般的天子近臣,自然是抱有偏见、退避三舍的。更何况,如今朝堂上局势紧张,赵虔对边事的激进态度让他们很多人觉得不可理喻,他们不好直接攻歼陛下,裴初就是最好的靶子。
裴初想到这里,不禁眯起眼冲他们笑了笑。
那些人见状,仿佛撞了邪祟一般,神色惊慌地匆匆逃去了。
裴初得意地一甩袖子,转身走进了黑黢黢的门洞。
殿内是一片清凉。桌案、柜架井然有序,视线一览无余。他一眼便望见了要找的人。
“修远!”
薛文进赫然抬头,见到径直闯入的裴初,眉头一皱,眼神几乎没什么波澜,抖平了正在看的文牍,淡淡道:“来干什么。”
裴初笑眯眯道:“修远兄,你我也算患难与共过,别那么疏远啊。”
薛文进冷眼一扫:“公堂之上,不可言语轻佻。”
薛文进的身份如今有些尴尬,他是崔佑的得意门生,却因为当初与裴初一起主持钞引改革,被保守派斥责他背叛恩师。
对于那堆流言,薛文进的态度是充耳不闻、专心做好自己的本职。他虽言语冷淡,听裴初说明来意,从经手过的文书中抽出两卷誊录给他。
离开玉堂时,太阳正在天当中高照,映得白晃晃一片,不藏垢浊。迎面走来一个芝麻粒大小的黑点。
裴初用手遮住太阳,才能勉强看清。那人穿著紫袍,在风里阵阵翩飞,气势浑雄,正朝着这边大步迈过来。
他连忙往旁边建筑的阴影里一躲,只盼着谢罄不是来找他的。然而愿望终究落空了。谢罄的身影转了弯,朝这边逼近。
“裴大人,别来无恙。”
裴初含笑着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谢晚园。”
他的眼神像一把刀,仿佛要将谢罄脸上穿出个洞来。
知不知道我一共就放假五天!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