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提领进宫数日,可曾探得什么消息?”谢罄慢悠悠地拖着长调,手扶在玉带上,趾高气昂地望着天际,“你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他肯听你的意见。西北大功已成,你也大权在握,回京数日,难道……就只知道游乐赏玩?”
裴初在宽袍下握紧了拳。
当初身无倚杖、末路穷途的时候尚无知觉,裴初如今靠自己立住了声威,再看见此人嘴脸,总是想起当初他将自己送入皇宫当男宠。
时隔日久,谢罄竟然还敢把他当看作一个可以拉拢、操纵的筹码,甚至想用他去影响赵虔的想法!
不过是一时委曲求全,难道真当他是谢罄的盟友吗?
疏不间亲。
裴初面色不善,心想既然他在谏官眼中已是“刁蛮桀骜,专霸一方”的形象,便不再要脸,直接将谢罄推搡着甩到一边,拂袖扬长而去。
裴初冷冷道:“谢大人若真忧心陛下,不如好好处理河东帅司的污案,这才是你份内之职责。”
而不是推诿责任、互相诋毁,满脑子想着如何争权夺利,真正关乎民生、关乎国难的事情没人去做,朝廷养着你们干什么?陛下一人之力如何能及天下。
“你若再敢有逾界之矩,可别忘了,私自结交内臣是何等大罪,需要我去御史台告你吗?”
谢罄的眼眸一沉,一双锐利的眼盯着裴初的背景。半晌,他轻轻地哼了一声。
“幼稚。”
谁说他们在互相推诿,这样的局面,难道不是对皇帝最有力么?举国安危,天下生民,便悉数系于一个长于身宫、不经世事的皇族手里。
所以当然要算计。
福宁殿外的花丛盛开着芍药,侍女们将盛开的花朵剪下来,用作赠与大臣们的赏赐。裴初从花丛里路过,便有人喊他挑一躲。
裴初来时还皱着眉头,不免被谢罄影响了心情,可他对着裁花侍女一笑,心情又好多了。
他挑了两朵花,一红一白,黄蕊粉芯,鲜妍光华,走进书房里去寻正在忙的赵虔,想着要如何把红色的那一朵插在赵虔鬓上。
赵虔的案头还放着昨日裴初从夜市捎回来的点心,裴初见了,好心情更上一层。
“陛下替臣戴上吧。”
他把芍药递到赵虔手里,自己稍微低头。赵虔犹豫了一瞬,小心地将花朵压在官帽下缘处。
“这样可好?”
裴初顺势抓住他的手。“很好。”
赵虔望着他,忽而眨了眨眼睛,视线飘忽地看向别处。“元同,能问你一件事吗。”
裴初以为赵虔要过问朝中正事,立即正色道:“请讲。”
“你是几时知晓自己喜欢男子的?”
裴初顿时噎住了。
“额......我没想过。”
“没想过?”赵虔眼底闪过一丝怀疑。
书房的正门开着,外面天光大亮,守卫列班而立,案头堆砌的劄子诉着朝政大事。
裴初一阵莫名心虚,为何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他的确是没想过那么多。他从小看了许多话本,知晓“爱”与“情”在红尘中的意义,但从没有要把自己代入故事里,直到他认识赵虔,这一切就顺理成章、自然而然。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对赵虔的情感是友情或兄弟情。有些情感,在亲身体验过的那一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词不达意地解释了一番,提起那段太过久远的往昔,舌头不停地打结。
“我对陛下,应该是一见钟情,呃......”
这样浅薄的解释听上去不能让赵虔心腹,赵虔一直点头应和,但眼底深处的疑虑不曾消减。
过了半晌,赵虔谨慎地问:“可是,元同那时候与我仅有数面之缘,怎能确定我就是你毕生所爱?也许你爱的只是某个幻影罢了。”
不好。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可他能想到的办法,是反问赵虔同样的问题。
裴初磕绊道:“那陛下又是如何......喜欢上我的......”
他心底那点不常翻动的不安,猛然跳动了起来。犹如猛禽扑食般地被摄住了心口。
“陛下是天下的君主,万金之躯,万人仰望,只要陛下愿意,便有无穷无尽的选择。恰如陛下所言,我当初不曾了解、走进过你心里,你又如何会喜欢上我?”
他还记得刚察觉到赵虔的心意时,怀疑与恐惧甚至盖过了多年单相思终被回应的狂喜。
因为那个人是赵虔啊。从前他们身份相隔没那么大、彼此生命里的重担与障碍还不多的时候,赵虔都没有喜欢上他。
如今二人身份已有天壤之别,天子之怒可以血洗臣下阖族,裴初已然经历过一次那样的罪祸,怎能坦然地忽略这抹不去的权力阴影。
自古以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为报君王一恩,万死尚不足惜,这被称为“忠义”。
到底何为忠义?裴初刚被发配庆州牢城的那一年,日思夜想,他不是出生在忠臣之家吗?他父亲、外祖父难道不是大梁的功臣吗?史笔昭昭,千秋凛凛,功罪凭谁说。
裴初现在是完全不在乎所谓“名正言顺”那一套故事了。
赵虔似被他的反应震住了,有些无措地揽过他的手,裴初却摇头:“是我不该质问陛下。我喜欢你,愿意和你在一起,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愿意尽全力相助。如果有一天,你厌弃了我......”
赵虔连忙慌乱地捂住了他的嘴:“元同在说什么!”
可裴初直视着他的双眼,觉得有必要把这段话说话,十分郑重道:“恳请陛下念在昔日恩情上,放我归老林下,永世不入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