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高祖？

柴扉愣了愣。

听萧逢年话中意味，易舴原是萧氏后人？

他偷偷抬眼向上看——

抬不起头。

后脑被狠狠摁着，柴扉只能见面前胸膛冷硬如铁。

面前的人肌肉僵硬，皮肤冰冷，没有心跳。在四周幽绿鬼火环绕下，隐隐可见他露在衣服外的那截脖颈下泛着黑青的血管。柴扉想，此时若是割开他的皮肤，从破口中流淌出的恐怕不会是殷红的鲜血，而只有交杂着腐败与死亡的鬼气。

眼前的人，明明应当是早已归于尘土的。

是魂魄中有鬼王箓印支撑，方能让他坚持至此么？

若是此时告诉他，自己不过一介孤魂野鬼，机缘巧合之下占了仙君躯壳，并非他心心念念的萧氏后人，他又会如何？

天灵处，方才萧逢年大掌拍落时挟来的寒意还如针般隐隐刺着他的头皮。

寒意从头顶一路渗到脚底，柴扉闭上嘴，向下吞了口唾沫。

不就是装天下第三么？

这个他熟啊！

柴扉挣扎两下，被萧逢年两臂巨力夹在胸口，动弹不得。他长叹一口气，老老实实卸了力气，拿出在书塾面对刚开蒙小童时的耐心，好声好气道：“……伯高祖，能先将我放开么？”

萧逢年似乎甚为满意，当即放开了钳在柴扉脑后的一双大手，似乎对方才的搓弄意犹未尽，又大力揉了揉柴扉的脑袋，笑道：“小子叫啥？今年多大？家中行几？今天怎么想着要来此地？”

柴扉干笑道：“小子柴扉，今年二十又七，家中居长。今日不过是与友人途径此地罢了。”

“柴扉……萧柴扉？怎么感觉听着怪怪的？”萧逢年将柴扉的名字在口中滚了两圈，随后开始尝试自己说服自己这是个还算不错的名字：“你们这一脉竟不按家谱取名字，过节真不愧是我弟弟！”越说越起劲，萧逢年大笑着，蒲扇般大手猛地向柴扉脊背一拍：“那今日，可算是你小子命定的福气了！”

柴扉吃痛，抬脸满面懵然，却见萧逢年捋了把并不存在的胡子，故作高深地一笑：“小子，我今日要将这天下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一件大大大法宝传于你手，你可高兴？不必多谢，这是老夫对小辈的一点提携。你只消回到萧氏之后，在萧过节那小子牌位前点柱香说明此事便好。”

柴扉连连摇头，指着自己已被鲜血浸得潮湿一片的腹部，苦笑道：“伯高祖，纵是您这法宝有万般难得，晚辈怕是也无法继承了。您看我金丹已毁，而今丹田空空，就算继承了您之心血，又该如何发动呢？”

“哎？你这怎么回事？怎么不早说？！”像是才注意到柴扉腹部的伤，萧逢年忽然敛了笑，一双手直向柴扉丹田探来：“谁给你剜了内丹？外头那小子就生看着别人动手？！快快将那人名字报上来！”

眼见萧逢年一双眉几乎冲进发际，柴扉忙道：“非是他故！乃是我一友人性命垂危，需我一颗金丹方能救他一条性命。”

他将萧逢年双手拉下来，又仔细拍了拍这气鼓鼓的鬼王胸膛为他顺气，赔笑道：“伯高祖您看，我一颗金丹在我腹中是死物，可剖出来，便能换人一条命啊。这买卖，孙儿可不算亏。”

萧逢年皱眉思忖片刻，斜看向柴扉的一双眼中带了压不住的笑：“说得对！是我萧氏的后生！哎——我可真是越来越喜欢你这小子了——如此，更该将此物给你了。”

“啊？”柴扉一愣。

“啊什么？”萧逢年得意地摊开双手，“你小子没发现吗？我也没有灵力！”

“啊？”柴扉更是茫然。

萧逢年将嘴一撇：“当年，姑苏萧氏也算是名动天下的宗门世家，族中子弟俊彦无数，我弟弟过节更是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只可惜，我生来便为天残之躯，经脉全逆，丹田自废，药石难医，此生注定结不成丹、修不得道，只能做个凡人。”

他叹了口气，话中沮丧却又在一瞬间转为了洋洋自得：“可能修灵力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当真这般能耐，他们一群修道之人，又为何迟迟治不平天下鬼患呢？我萧逢年偏要证明给世人看看，哪怕是个凡人，只要有心，照样有的是办法，胜过他们这帮子所谓的玄门中人！”

“所以……”柴扉试探道，“您……制成了鬼王箓印？”

“不错。而且，刚开始的时候，我一人凭借这箓印，清理鬼患的速度确实胜过整个玄门。”萧逢年点头大笑道，“你是不知，当族老得知我一人便将姑苏地界盘踞百年的全部鬼患尽数荡平之后，那老脸上的颜色多精彩！哈哈哈，而今想到，只恨当日我没能将那图景画下来！”

柴扉犹豫片刻，忍不住打断了萧逢年反刍当年的迷醉：“可……既然如此，为何您不将这箓印普惠世人呢？而今，您又为何在此呢？”

萧逢年顿了顿，良久，方开口道：“其实，这东西与其说是‘箓印’，不如说……是一种‘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