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柴扉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嚼了嚼，萧逢年像是想起了什么，眯着眼，语气柔缓下来：“不错。所谓‘鬼王箓印’，说白了，只不过是枚能让你与周围死灵达成契约的一个印信罢了。”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柴扉：“小子，你可知，人死前最后一刻，心里念的都是什么？”

柴扉摇摇头，而萧逢年却似压根不需要他的回答一般，闭眼道：“是不甘、是委屈、是愤怒、是恐惧、是释然……”他睁眼，目色中竟带了柴扉此生从未在人眼中见到过的、最深浓而浑浊的悲哀：“这枚箓印的所有者，只不过是获得一个资格——一个替死者背负他临终时最强烈的情绪的资格。”

“作为回报，”萧逢年默默抬了抬嘴角，敛去目中神色，向柴扉笑道：“那些死灵，便愿以你为主，任你驱使。”

“所以，您方才所说的‘平定了姑苏地界的全部鬼患’，是您将姑苏地界全部为患之鬼的所有恶念，尽数以一己之身担负了？”柴扉只觉脊背一紧。他抬眼望向眼前男子，只见萧逢年嘴角翘得高高：“这有什么？我替它们承担这些令它们为之痛苦发疯乃至为患人间的东西，它们获得了安宁，百姓获得了平静，大家都开心，不是么。”

“可……您呢？”

像是喉头被洞内阴湿空气慢慢攥紧，柴扉只觉喉头梗塞，努力压平自己颤抖着的声音：“您……后来所承担的，怕是不只有这些吧。”

萧逢年笑了，像是没听出柴扉语中哽咽，只伸出冰冷的手，又轻轻摸了摸柴扉的头顶：“是啊，后来，这天下从南到北，死灵也好活人也罢，见了我，哪个不得乖乖称我一声‘鬼王’？所以啊——”

萧逢年揽着柴扉的肩向自己一拉：“而今我便将这好东西传给你，让你也尝尝这以凡人之躯凌驾众玄之上的滋味！如何？”

“那敢问伯高祖，您而今，又为何在此呢？”柴扉抬手，将萧逢年的手从自己肩上轻轻挪开，定定望向他：“因为，您承担不了更多了，可您却还在不断背负上新的临终心念——到最后，您自己成为了天下鬼患之源。是吗？”

一言既出，萧逢年收回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没得选。”

终于，他哑声开口：“我起初……想要在家中推行箓印。可……没有人愿同我一样，去将那些‘低贱’的尸身中剩余的残念渡进自己的身子，让自己去替他们痛。

“可……或许他们是对的。我也不怕你笑话：而今我竟在庆幸，还好世间执此箓印的，只余我一人。

“玄门那群王八蛋，只会如苍蝇一般黏在你屁股后头嗡嗡叫，想要我这枚箓印，却又怕我。我不理他们，只想平了天下鬼患。

“可怎料鬼患渡到最后，我却仿佛已不属于我自己，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我有时甚至很难分辨，那痛究竟来源于死灵，还是我自身。我的声音慢慢被淹没，到最后，我也不知操使着这具躯壳的究竟是我，还是什么人。”

萧逢年看向柴扉：“小子，你一辈子究竟做人还是做鬼，从来不是由你说了算的。路都是世人为你挑的，我之所以到而今……害，我没得选。”

“所以，伯高祖，趁着我现在还能选，”柴扉望向萧逢年，“我选择不要您的法宝，选择不做这劳什子鬼王。”

“那不行。”萧逢年嘴一撇，又强横起来：“你不接了我的箓印，我当如何解脱？”

他支起两枚膝盖，脸埋在其中，闷声道：“你小子以为，我是为何连你肚腹上的伤都觉察不出？”说话间，他从膝下抬起一只眼，乜了柴扉一眼：“我的这具躯壳早该死了几十年了。虽有箓印强撑生机，可我的五感已经开始慢慢消退了。嗅觉同触觉早便没了，一双眼睛也快瞎了——你难道要我就这么困在此地，被这符箓撑着，一点点看着自己怎么朽烂成一摊泥巴么？我本以为我当真能够忍着，可前些日子，与那些小子于荦山外一战后我方察觉——我分明已经沾上了那么多活气，还如何能容忍自己继续在这山底再腐烂百年？”

柴扉一时语塞，萧逢年见状又道：“小子你别慌。这箓印啊，便如银钱一枚。你若要用它掏出来便是，可你若是不愿用它，它便跟着你一辈子也不会发动。”

四围鬼火幽幽，萤绿光芒洒在他一双眼里，戚然之色浓郁得几乎沾湿柴扉的衣襟：“你便当是孝敬家中长辈，予我一个解脱，不成么？”

巧言令色。

你一开始想的，可是与我互换身躯。届时，你是能够顶着鬼王箓印重出荦山，我岂不是要当场身死在这幽黑洞府？

柴扉望着萧逢年，腹诽不断。可或是因对面人目中乞求之意太盛，柴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吐不出拒绝的词句。

“……好。”终于，柴扉一闭眼，咬牙道：“那我接受之后，你还需将我放出山去——我友人定还在外焦急寻我。”

“必须的。”黑暗中，萧逢年的声音豁然明朗起来：“你可是我最喜爱的萧氏后人！等你回去，千万记得要帮我在萧过节灵前烧柱香啊！”

一只冰冷的指尖点在了柴扉眉心。

柴扉紧紧阖着眼皮，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那指尖缓缓渗入自己的身体，将他的意识缓缓逼入冰冷的混沌。恍惚中，似乎有人开口疑怪道：“咦？空名山的禁制？哼，雕虫小技。”

倏地，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阀门被人一把拉开，眼前的黑暗忽然裂开一道小口，数不尽的刺目白光从其中齐齐喷涌而出——

（卷一·兰台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