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稀薄的日光翻进院子里,轻巧落在院角梅枝的积雪上。一朵雪下的梅苞或是想开了,轻红花瓣向外轻轻一旋,“噗”一声,花朵探头,一团雪便被顶落下了树。于是,再也藏不住的暗香开始满院子乱跑,一路高歌猛进,溜进了一扇木窗。
柴扉鼻尖动了动,又动了动,艰难地将眼皮支开了一条缝。
窗外日光已坐稳了墙头,正招摇着梅枝,在他窗上描出斑斑疏影。
柴扉连忙一骨碌从硬板床上爬起,快手快脚地将堆在一旁的粗布衣裳囫囵套了,趿着布鞋小跑到门口,正要推门,余光忽瞥见摊在一旁窗几上的历书,与其上一个浓重的墨圈。
正是今日。正月廿三。
柴扉猛地停下脚步,一拍脑门:
“嗐,先生今日傍晚才回呢。”
眨眼间,如一瞬间被人抽走了筋骨似的,柴扉长长伸了个懒腰,哈欠连天地转身向床铺走。
嗯,那便不吃早膳了。
我的床,它需要我——都听见它的呼唤啦!
他闭上眼,尚未来得及将外衣脱下,便一头扎进了还带着温度的床褥。正堪堪能抓住残存的最后一点睡意,忽然,柴扉又猛地睁开了眼。
三天前,趁下雪时在山上挖的那个陷阱洞,是不是该去看看了?
虽然陷阱的位置选在一处极尽偏僻的小路间,平日便是连只鸟也鲜少从上飞过,但若是里头真掉进些兔子獐子、野鸡野猪的,时间长了无人来收,活活饿没了几斤肉,岂不是暴殄天物?
若真逮到了猎物,今晚便正好给先生加餐!
柴扉在柔软褥子的环绕下翻了个身,不舍地用脸蹭了蹭枕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后又从床上爬了起来。
背上竹篓,套上斗篷,带上镰刀弓箭,出门,过河,进山。
冬日的痕迹还镌刻在每一寸土地里,可深深斫痕里,已隐约现出了春。柴扉一路拨雪而行,轻车熟路地沿着山中小路上行。雪未化尽,将融未融间,渍得小路一片泥泞。人在其上行走,不多时,脚下泥浆便斑斑点点跳上了他的裤脚鞋面。
可此时,柴扉却仿佛全然顾不得了——不远处,只见四围一片皑皑将化的白里,忽然冒出了一小片深色——正是他前些天为自己所挖的深坑盖上的木板。
啊哈!有收成!
柴扉心头一阵狂喜,忍不住加快脚步。
且不说木板上连了机括,一旦有猎物踏入,便会自行弹回,锁死坑口;便说若无猎物落入坑里,上面的雪,又该到哪里去了?
那么坑中,会是什么呢?
这次的坑,他可花了好一番力气,挖得既广又深,纵是来一头野猪,也绝不在话下。
或许,就是头野猪也说不定呢!
三步并作两步,一眨眼,柴扉已奔行至陷阱边,伸手解了盖板机括,旋即便向上一揭,迫不及待探头去看——
坑底,落了一枚小月亮。
柴扉的呼吸停了一瞬。
落在他陷阱中的,是个人。
一个极漂亮的人。
那是个少年,身上裹着层层如月光织就的白衣,一张玉雕雪砌的脸,被落进洞里的日光照得透亮。
感受到周围的黑暗被光线刺破,抱着双膝的少年慢慢抬起头,眯着眼向柴扉望了过来。
砰咚。
与少年对上视线的一刹,柴扉只觉得胸口像被人猛砸了一下,周遭山野尽数化进了一片白。一时间,四周只剩下他轰鸣的耳鸣与心跳,仿佛这片茫茫不见边际的白里,从来就只有他,与他眼前的这枚小月亮。
眼睛终于习惯了光线,少年蹙着眉,睁了那双黑漆漆的眼,动了动嘴唇,却像是太多天没说话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柴扉如梦初醒:“要命了,怎么是个人啊!”
他连忙在坑边趴下,向那少年伸出双手:“站得起来吗?”
少年似乎被连日遭遇吓着了,不仅没起身,反低下头,抱着自己的膝盖,又向身后坑壁挪了挪。柴扉看得一阵焦急,将双手又向坑里探了探:“手,手给我呀!我拉你出来。快!”
柴扉望着坑里少年,只见他低着头扭着脸,一声不吭,许久才仿佛下了什么决定一般,咬着下唇,扶着坑壁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柴扉,踮起脚,握住了他的双手。
眼前人看着轻薄缥缈、仿佛一眨眼便能化进雪里,可拉着人向坑外拽时,却又是实打实的沉。颇费了些力气,柴扉才终于从坑里捞出了这轮明月。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看着身侧的人:褪了远远看时如月的端方,方觉出这少年的狼狈来。
只见他一身白衣被泥水与雪水浸得几乎再无一片干净的布料,乌发凌乱地在颊侧挂着,脸上也蹭着灰,配上他冻得青灰的面色,全无端雅,只剩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