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可怜,不正是被你的陷阱害的么!
柴扉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放柔了声音,无奈道:“这位……小公子?你是怎么钻到这种偏僻小路上来的?又怎么会落进这坑里啊?你看旁边——”他向深坑一侧努努嘴,“我立了牌子的呀!”
“在下……在下驰逐失鹿,爰至于此。”面前的小月亮似乎自知理亏,又低了头,垂下的长长眼睫颤抖着在他雪白脸孔上投下两轮浅黛:“前夕夜雪,在下求鹿情迫,猝然疏虞。”
“啊,为了追鹿,掉坑里了啊。不过你说话也真是……”柴扉摸了摸后脑,话音未落,小月亮忽然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身来,有板有眼地向柴扉躬身行了一揖,又从怀中掏出枚玉坠子,急吼吼塞进柴扉手中,又道:“深荷樵兄拯济之惠,而今囊无余资,唯斯物可少充訾财之用,伏冀樵兄莞纳,幸勿固辞。”
掂量着掌中沉甸甸的玉佩,柴扉本还想玩个三次三让,怎料这小月亮已然转身,一瘸一拐地向下山的路迈开了步子。
柴扉连忙追了上去:“腿怎么了?”
“殆稍有捩损,兄毋须挂怀……哎?”小月亮话音未落,柴扉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叹,当即伸手往他身下一抄,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成了,腿伤了就别勉强了。我送你下山。”柴扉抬脚将陷阱盖板踢回原位又卡死了机括,掂了掂怀中重量:
嗯,其实也没那么沉。
有浅淡的薄红,从小月亮的两颧一气蔓延向他的脖颈与耳尖。他嘴唇翕动半天,柴扉竖着耳朵去听,依稀还能分辨:
“在下……在下本是丈夫……这般行径,于礼实有乖戾……”
话音未落,只听“咕噜”一声轰鸣从少年肚腹传出,盖过了他齿间咀嚼多时的嗫嚅之声。
一时间,柴扉只见怀中人闭上眼,死死捂住了红得发烫的脸。
柴扉觉得好笑,又不好意思当真让这小月亮变成一轮红月,只好闭紧了嘴,揣着怀中一轮明月,匆匆回了奈城。
因着陷阱到底是出自自己之手,柴扉对眼前少年不免多盛了几分愧疚。
于是,他将少年带回书塾中,先端上了一碟干饼,又从院中提回小半盆未化的雪,抬起少年受伤的腿,放在自己腿上,一手舀了一捧雪,另一手小心翼翼揭开了少年的裤脚。
触碰到少年裤筒的一瞬,柴扉只觉得自己捏住了一片云。不知手中是什么布料,摸起来比镇上布庄中最贵的布料还要软滑得多,很难想象,这样一块步,究竟需要多少钱才能买得到。
像是为了将心底酸溜溜的那滴醋挤出去,柴扉抬脸,向正皱着眉头、小口小口啃着干饼的少年一笑:“你是谁家的小公子呀?我从没见过你,不是本地人吧?今年多大了?”
少年抻着脖子,努力将口中干饼咽下去,满面正色地捏着半块还没啃的干饼,又向柴扉郑重一拱手:“在下月……在下云潦,年甫十有五。途次尊壤,屡相溷渎。荷仁兄援溺再造之德——哎呀!”
柴扉一手摁下云潦因吃痛而向回抽的腿,另一手将雪继续敷在他红肿成拳头大小的脚踝上,笑道:“十五岁……刚才在山上我就想问了,你小小年纪,说话怎的如此老成?这满口诘诎聱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书塾里多了个老学究呢。先生来了都得管你叫先生。”
“在下……”云潦偷偷抬头看了看柴扉脸色,又垂下头,小口啃起了手中剩下的半块饼:“我……抱歉,家中长辈严格,我习惯了如此说话。”
“哈哈!说几句拗口的话罢了,怎么还道上歉了?”柴扉又捞起一捧雪,轻轻盖在云潦脚踝上:“不过,你脚都成这样了,你家大人呢?需要我帮你联络他们来接你吗?”
“不必!不必!不要告诉他们!”
像是听见了什么听不得的话,云潦面色一派焦急,猛地摇起头来。旋即,他又像是反应过来了自己的失态,垂下长睫,咬牙道:“我……家中没有大人了。”
“啊?”柴扉一愣,“那你……方才在山上……是要往哪走?”
云潦眼眶泛红,低垂着的眼中似有泪意一闪而过:“我……我不知道。左右是无家可归,去哪……都一样吧。”
柴扉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柴扉啊柴扉,你真是作孽啊!
不光挖个陷阱摔伤了这小月亮的脚,让他在坑底困了一天,现在竟还拿话作刀子、直往人心上戳!
简直不是人啊!
他还想说些什么话来找补,可又怕再是一个不慎,又戳了眼前人其他痛处。于是二人相对无言,只沉默着一个啃着饼一个盖着雪,霎时间,连窗外雪化声都能盖住二人的呼吸声。
伤处敷了雪,不再如之前红肿。云潦偷偷瞥了眼柴扉面色,扶着桌子站起身,认认真真又向柴扉一揖:“仁兄大恩,铭感五内。不便再多叨扰,那……我便告辞了。”
柴扉眼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向屋外走,在路过院角那棵梅树时,云潦却忽然抬起头,早前面上挂着的委顿潦倒之色一扫而空,一双眼反被满树梅花苞映得灿亮如星。
“开花了……”他怔怔望着今早初绽的那朵梅花,一身白衣几乎融进院中的雪里去。
一股热血忽然从脚底直冲柴扉天灵。
他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冲到门前,扶着门框大喊:“喂!”
云潦回头,不解地看向他。
“你……”
不知为何,柴扉的喉头莫名一阵干涩,没来由地张口结舌起来:
“既然你没有能去的地方,那要不要考虑一下……留在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