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完的第二天,程昀就去了邮局。
去邮局之前她在屋里坐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最后往信封里塞了钱,又附了一封信。信里她问父母身子好不好、天冷了添没添衣裳,末了提了一句:如果愿意,可以搬来锦城跟她一起住。
她没往信里说实话,没说自己挣了一笔大钱,只是说班子现在收入稳定了,挣了些钱,若是他们过来,能养得起他们。
她不敢说太多,怕信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也不敢寄太多,担心让人知道她家突然宽裕了,反倒会害了父母。
寄完信出来,她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光落在她肩上,她眯了眯眼,才转身往回走。
分钱的时候,程昀只拿了一小袋现银,剩下的都让周班主收着,说是给班子的,等后面再付过来的钱,她自己再拿。但她也想,再付钱的话,绝不不能收银币了,这东西放着真叫人心里不踏实。
“先放您这儿,”她说,“后面再付过来的,我自己留着。”
周班主没有推,只看了她一眼,默默受下。
很多角儿红了之后翅膀硬了,钱进了口袋就掏不出来了,能想着班子的不多。程昀这样的,不多见。
回到宿舍,程昀把那只小布袋搁在林晚棠面前,袋口松开,露出几枚银元,泛着哑光。林晚棠低头看了一眼,抬眼问她:“什么意思?”
“分红。”
“分什么红?”林晚棠笑着看她,眼里有一点揶揄的意思,像是在等她往下说。
程昀站在她面前,像是在组织语言,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选中了我这只股,眼光不错。”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笨,耳朵尖慢慢红了。
林晚棠噗嗤一声笑出来,“哎呀程昀,自己夸自己呢。”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不过确实,我眼光真好。”
林晚棠没有接那只袋子,她把钱推回去,手指在布袋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我要的不是你的钱。”她抬起眼,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容商量:“我要的是你。”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尾音微微扬了一下,带着一点俏皮和霸道的意味。
她虽然知道程昀这次挣了不少,若是全部支付回来,甚至可以买个小独院了,可她不愿意要,这些钱,她还想着程昀去打点别人,请客吃饭,用在该用的地方。
程昀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傻笑了一下,凑过去把脸挨着她的脸,像一只大猫蹭过去,“我肯定是你的啊。”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难得一见的撒娇。
林晚棠被她蹭得往旁边偏了偏,耳朵也红了,嘴上嫌弃着:“哎呀,酸死了。”可她没躲开,侧了侧脸,让程昀的鼻尖从她颧骨滑到嘴角。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挨着的肩膀上。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听说,沪城那边有些班子已经改成公司了。”程昀忽然开口,语气随意。
“是吗?”林晚棠偏过头看她,“有什么好处?”
程昀想了想,目光还落在天花板上:“我也说不清楚,但沪城那边开始有这种操作,咱们这儿迟早也会跟上来。好处嘛……大概是分红更清楚?”她说到后半句,自己也有些不确定,又补了一句,“账目透明了,大家心里更有底?”
林晚棠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现在咱们班子也挺好的吧?自从收益上来以后,龙套就算没轮上拍戏也有固定包银了,虽然不多,但糊口是够了。”
程昀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她:“是挺好的。可我说的那个更清楚——是账目。开支多少、分了大家多少、管事的留多少,都摆出来,这样挣得明白,也花得明白。”
林晚棠沉默了片刻:“那能行吗?有人不一定乐意吧。”
程昀闭了一下眼睛,嘴角却翘着:“周班主乐意就行了。管其他人愿不愿意呢——”她睁开眼,偏过头来看着林晚棠,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得意劲儿,“反正现在最能挣的是我,未来两三年,应该也还是我吧?”
林晚棠被她这副模样惹得笑出来,伸手在她肩膀上点了一下:“瞧把你能的,你这是出卖色相。”
程昀听到“色相”两个字,也不恼,翻了个身一把将林晚棠揽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身上,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程昀顺势靠在墙上看着她,目光认真:“再说我可真生气了,我和方语筠什么也没有。”
林晚棠被她这一下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双手撑在她肩上才稳住身子,看了她一会儿:“我知道。我说的是你的扮相——人是冲着你台上那张脸来的,这不也是色相?”
程昀挑了挑眉,没急着接话,仰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慢慢走了一遍:“那以后我有钱了,你把这色相卖给我一个人。”
林晚棠听了,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了,她抬起头来,目光低垂着落在程昀脸上,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尾音:“已经卖给你了啊。”
程昀笑着抱紧她,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真希望有一天能有钱——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跟你好好唱戏。”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窗外日头已经偏了。程昀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布袋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再去看一下方芸吧,虽然阿洪让苗苗在那儿守着,可苗苗毕竟还是个小丫头。”
林晚棠慢慢坐起来,理了理衣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