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天色还没黑,程昀和林晚棠先去买了些东西,一路走到医院。
两人先去缴费窗口查了一下方芸的账。窗口里坐着个年轻护士,翻了翻簿子告诉她们,目前只缴了三天的住院费和检查费,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程昀隔着窗口问:“那还要住多久?”小护士摇了摇头:“这个不好说,得看恢复情况。一般的三到七天,也有住半个月的,您得问大夫。”
程昀点了点头,拉着林晚棠上了楼,找到方芸的主治大夫。
大夫正拖着白大褂准备下班,眼底一圈青灰,像是这几天累得不轻。他见二人敲门进来,又戴上眼镜坐回去:“您二位,哪里不舒服?”
程昀忙开口:“大夫,我们是方芸的家属,想问问她还得治疗几天。”
大夫一听是方芸,表情松了下来,翻了翻桌上的病历:“做了检查,没什么大碍。胃部还有些受损,再住三天观察一下就行。”
程昀和林晚棠从诊室出来,又去窗口补了几天的费用,才往病房走。
方芸正靠在床头,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人也看着没有那么散了,见二人进来,她先是笑了一下,眼眶又红了,“我老是给你们添麻烦。”
程昀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嗔怪:“添什么麻烦,我们可从来不觉得麻烦。”
林晚棠拿帕子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
方方芸声音发颤着问了一句:“小魏呢?”
程昀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眉头先皱了起来——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他。她想说“你管他做什么”,可那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被林晚棠从旁边接过去了。
“昨天我们回去的时候,孩子是邻居那对老夫妻帮着看的。”林晚棠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特意把语气放平了,“至于小魏——”她顿了一下,“那个女的在。”
方芸闭上了眼,睫毛微微颤着。林晚棠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看她,只是伸手把她被角往上拉了拉。
“苗苗呢?”林晚棠换了个话头,“我们给她带了串糖葫芦。”
方芸睁开眼,眼里的水光已经退了,只是鼻尖还红着,“刚喂我吃了饭,她去洗碗筷了。”她说着,声音比方才平了些,像是林晚棠那句岔开的话替她把那一段掐断了一般。
程昀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伸手从桌上拿了一只苹果开始削皮,刀走得慢,果皮一圈一圈落下来。
正说着,门推开了。
苗苗端着一摞碗筷和一只暖壶走进来,看见程昀和林晚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局促,步子都慢了半拍。她比程昀和林晚棠小几岁,和小包同岁,脸蛋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一双眼睛亮亮的,可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怯,像是不太自信。
她站定了,目光先落在程昀身上——程姐她是见过的,上次在走廊里有过一面之缘,她记得程姐笑着问她叫什么名字,说“那我叫你苗苗好了”,她心里记了很久。
可程姐旁边那个人……她偷偷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眼。
她以前只在排练厅外远远地听过她的唱腔,隔着门缝瞥过她的侧影,可从来没有这么近地面对面站着过。
如今她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穿着家常的蓝布衫,头发松松地挽着,眉目清得像一幅水墨画,不笑的时候带着一点清冷,可嘴角一上扬,那层清冷就化了,像初春河面上的冰裂开一道缝,透着无尽温柔。
苗苗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觉得这个姐姐比她在画报上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好看得让人心里发慌,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她攥着暖壶的提手,站定了,低声叫了一句:“程姐、林姐。”说着,脸蛋就红了,像是叫出口这两个称呼已经用完了她全部的胆量。
林晚棠笑了一下,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暖壶和碗筷,又从程昀手里拿过那串糖葫芦递给她:“吃吧。”
苗苗接过来,受宠若惊地攥着,手指在竹签上慢慢摩挲着,像是不知道该先咬一口还是先道谢。
她低着头,耳朵红透了,“谢谢林姐。”林晚棠被她逗笑了:“叫晚棠姐就行,林姐听着怪凶的。”
苗苗抿着嘴笑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晚棠姐。”
几个人聊了一阵,苗苗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小凳上吃糖葫芦。
她刚来班子的时候,心里还揣着一个念头,想着兴许能像小包说的那样,偷偷学点唱腔,也能上台去。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活儿一件件压下来——清点戏服、跑腿送信、跟村里打交道、收拾仓库——她渐渐发现,自己夜里躺在床上想的不是唱腔和台步,而是明天还有哪间屋子没收拾利索、哪批戏服该拿出来晒了、哪些细节还没敲定。
她起初觉得这大概不算什么出息,可每次把一堆乱糟糟的东西理清归位的时候,心里都有一阵说不上来的舒坦。
几个人聊得很开心,苗苗害羞的眼神时而落在程昀身上,时而落在林晚棠身上。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庆幸——通过小包来到这个班子,通过周班主获得这份工作,通过阿洪学习了很多,通过这份工作,她能认识程昀和林晚棠,还有这一大班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