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看着屋内亮着灯。
程昀不禁问,“有人?”
苏云卿冲她一个媚眼,“当然了。”
开门,就看见蔡桥生正往桌子上端着菜。说实话,这一幕把程昀和林晚棠吓到了——她们根本不清楚苏云卿和蔡桥生是什么关系。
程昀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这——蔡先生也在啊。”
苏云卿看她那副样子,就知道程昀在猜什么。
她招呼着三人落座,蔡桥生笑眯眯地说,“还有个汤,很快。”
在等待蔡桥生的时间,苏云卿开口解惑了,“这是我的哥哥。”
此话一出,三个人眼睛都瞪大了,“亲哥哥,只是大我好几岁。”她勾起一抹浅笑,“光头,显着年轻。”
程昀依旧是不解的眼神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这样介绍给班子?而要说朋友呢?”
苏云卿点燃一根烟,“说亲哥哥总不如朋友方便吧?”也是,亲人或许在某些时候可以被理解为软肋,而朋友却不是。
小包也不解,“为什么你姓苏,他姓蔡?”苏云卿吐出一口烟,“艺名。”
“苏云卿是你的艺名?”程昀问。
苏云卿笑道,“蔡桥生是他的笔名。”她看着三人,“他叫苏云生。”
林晚棠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各掂了一遍。苏云生——听着像个念书人的名字;蔡桥生——倒是更像一个写东西的人该有的落款。
她把“桥生”两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回,抬起眼来看着正端着汤进来的蔡桥生,问了一句:“那‘桥生’这两个字呢?有什么说法?”
蔡桥生放好汤碗,难得开了一句玩笑,“来我想想怎么编。”
他继续道,“南宋词人姜夔有一句词: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我在沪城念大学那一年,家乡遭了灾,不知道你们听过梅花渚没有,那年淹死了很多人。”
他一边给大家盛汤,一边道,“云卿当时还小,被大人举到高处,好在自幼贪玩、爱爬树,活了下来。”他感慨道,“我们村子里,活下来的都是孩子。”
程昀、林晚棠、小包三人安安静静地听着。小包不由得想到了苗苗。
蔡桥生扶了扶眼镜,“来,吃菜,吃菜。”
他继续道,“回去接云卿时,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庄,这句词在脑海中抹不掉,便随意取了两个字。”
蔡桥生平日里话不多,可讲起那一段的时候,像在给人看一幅旧画。几个人的筷子不知不觉就搁下了,听他慢慢说完。等他说完,程昀才低头看了一眼菜——一盘醋溜白菜,一盘红烧肉,两碟油焖笋,还有一道红烧鳊鱼。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可每一道都做得干净利落,味道咸淡适中。
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说:“蔡先生,你这菜做得好吃。”林晚棠也夹了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像馆子里做的。”
蔡桥生端着碗,耳朵有些红了:“也就是会做些家常菜。”
几人边吃边聊,吃完饭,依旧是龚昌林的司机把三人送回班子。
蔡桥生把碗筷收进厨房,擦了擦手才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垫,像是累了一天终于能歇一会儿了。
他看了一眼苏云卿——她正仰着头靠在沙发另一头,脸上贴着几片黄瓜,闭着眼,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他问了一句:“云卿,秦老师说了什么时候来?”
苏云卿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说的是盯着师兄师姐们演完那几场。”她的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一些,带着一点打趣的意味,“怎么?迫不及待想展示你的第一部大作了?”
蔡桥生笑了一下,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手指从头顶滑到后脑勺,透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有点吧。”
他想起自己在沪城那些年,本子交上去就再没回来过,像石子落进一口深井,连响都听不见。这个本子能在锦城排出来,是头一回有东西落了地。苏云卿闭着眼,脸上还贴着黄瓜片,没有再说话,但那抹笑意还挂在嘴边,像是替她哥把那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高兴一并挂在脸上了。客厅里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窗帘的声音传进来。
小包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快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站在廊下那一小片灯光里。
她看了一眼程昀,又看了一眼林晚棠,像是攒了一口气才开口:“程姐,晚棠姐……”她顿了顿,“我先回去歇了。”
程昀站在石凳旁边看着她,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小包也点了下头,像是一个无声的确认,进了走廊。
程昀在石凳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头顶那几颗疏疏的星子,林晚棠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程昀开口:“她大概是想起家乡的事了。”林晚棠“嗯”了一声,把身子往她那边靠了靠,“好在,她还有苗苗。每天能见到家乡来的人,也算是解了些乡愁。”
风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吹得晾衣绳上搭的布子轻轻晃了晃。
“想不到,他们两个竟然是兄妹。”林晚棠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在此之前,她也猜测过苏云卿和蔡桥生的关系,只不过没往兄妹那儿想。
“是啊,难怪苏云卿在蔡桥生面前还算老实。”程昀说,她的声音平平静静的,“有兄弟姐妹其实挺好的,家里父母有人操心着,反而没那么牵挂了。”她顿了一下,“晚棠,我有时候也挺羡慕你的,有两个哥哥。”
林晚棠笑了一声,声音闷在她肩头:“你和我在一起,我哥哥不就是你哥哥?”她抬起头来看了程昀一眼,又靠回去,“其实关于这个,还有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娘说,我和我二哥是一前一后出来的,按理说该我是姐姐。”林晚棠说着,下巴微微扬起来了一点,“但爹娘偏让他做了哥哥。”
程昀忍不住偏过头看她:“所以本来你该是姐姐?”
林晚棠点了点头:“嗯,但家里人不提了。不过——”她说着,嘴角弯起来,“我二哥长大了,一直抢着做哥哥。有一年过年,大人们喝多了,又说起这事,他听了,挺着胸脯说——‘我是哥哥,我要照顾妹妹。’”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些,学着她二哥当年的语气,那话里带着一点孩童才有的郑重。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往程昀肩上埋了埋,像要把那段话藏起来似的。
程昀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现在好了,”她说,“加上我,你又多了一个爱你的人。”
林晚棠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弯着,眼里却带着一点嗔怪的意思:“程昀,你现在学会自卖自夸了?”
“这是事实啊。”程昀说,目光落在她睫毛上,她的睫毛微微翘着,像是两片薄薄的叶子,“还是说——”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觉得我没那么爱你?”
林晚棠的笑容还没落下,她拍拍衣裳的土,转身要回宿舍,“那得看你表现喽。”说罢,她又怕程昀多心,便补了一句,“看你会不会更爱我。”
水乡的冬天来得不算快,入了夜才显出寒气。深蓝色的天空上,星星闪烁,月亮高悬,月光落下来,薄薄的一层,铺在青砖地上,也铺在两个人身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河水的湿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让人觉得清醒。
程昀快步跟上去,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落在她脚后。月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漏进来,程昀拉起林晚棠的手,声音在暗里听起来仿佛更沉一些:“那你要一直考验。”
她说到这儿自己停顿了一拍,她看着暗里林晚棠模糊的轮廓,补了一句,“最好是考验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