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今天不太对劲。
小包坐在台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膝头摊开的剧本上。
陈师傅坐在第一排,皱着眉看她,手里攥着教尺,指节发白,“你就哭吧,”他说,“连程昀一半儿也够不上,你辜负不辜负大家,心里没数?这几日你有好好学吗?”
老吴在旁边扯他的胳膊:“行了行了,才多大点孩子。”
陈师傅一把甩开:“才多大?我们年轻时候走南闯北,十一二就开唱了,每天什么日子?现在呢?”他把教尺往椅背上一拍,“几天了还演不好!”
老吴冲小包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到侧幕去。小包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扶着台沿走下去,在侧幕的暗处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却被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本来说好的今天让其他三人帮她磨一磨,结果程昀和林晚棠被周班主叫走了,说是要聊聊“老戏新排”的事。台上只剩苏云卿一个人站在那儿,手里的扇子开开合合,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云卿走到陈师傅旁边,拿扇子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老陈,你吓的小包都不会演了。”
“那是我吓得还是她就演不好?”陈师傅把本子摊开,手指戳在其中一行上,“你看看——她的眼神,你能接住,你的眼神呢?她接的是什么?而且,唱的唱的呲了?”
苏云卿把扇子展开,慢悠悠地扇了两下:“消消气,约莫是练得太多,才唱呲的。我之前和她搭戏的时候都好好的,台下反响也不错。”
“我三四天前是不是说了要让她单独串一遍?”
苏云卿挑挑眉,“说是说了,可你不是还让我们几个给她纠正表演和唱腔吗?我们这不是还没纠正呢?”她凑近了些,扇子往老陈那边偏了偏,“您不让她错,她就摸不出来怎么才能不错。那要全是天才,有几个能来咱们这小地方的班子?早就让沪城的大班子挑走了。”
她笑了笑,语气放软了些,“再说了,您几位都是老师傅——能把面捏成人形,才显得出手艺。”
这话把陈师傅堵住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侧幕那团缩着的影子上,看了片刻才开口,“下午再练吧。”他顿了一下,“你也歇歇嗓子。”这话是对着小包说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语气却缓下来了。
他把本子卷起来攥在手里,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苏云卿说,“程昀拿得出手,可程昀就一个。方芸成了那样……”他顿了顿,“小包还不到时候。”
苏云卿没有说话,把扇子合上,在手里掂了一下。她知道老陈说得对,可也知道这话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讲。她看了一眼侧幕那边,小包已经站起来了,正拿袖子擦脸,肩膀还是微微抖着。
小包这几日确实没睡好。别人排练完都回去了,她还一个人来到排练厅,摸着黑唱,一遍一遍地走那些走不顺的台步,唱到嗓子发毛才摸黑回去。天冷的时候排练厅里没有炉子,她穿着单衣,练到凌晨,手脚都是凉的。加上最近天气忽冷忽热,嗓子有些不支,方才唱到一半就哑了。
苏云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下午歇够了再来,你要是把嗓子唱坏了,那才是真连程昀一半都够不上。”她说着,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唱戏虽然是功夫活儿,但也吃天赋,这身体就是天赋的一部分。”
小包没有抬头,但眼泪止住了,她点了点头,紧攥着手里的本子。
周班主办公室里,程昀和林晚棠坐在对面,周班主把一只旧茶壶推过来,倒了两杯茶。
她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程昀,你前好久跟我提过老戏新排的事,当时我想了想,心里也有这个打算,只是一直没排上日程。”她把杯子放下,目光在两人脸上过了一遍,“正好接省协会这个机会,就提上来吧。”
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咱们改那个——《李夫人》。”
程昀和林晚棠对视了一眼,李夫人?这个戏名她们没听过。
“这是什么内容?”程昀问。
周班主笑了一下,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整理一段放了太久的记忆。
她说,这戏是班子里的老人留下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底本,是真实的多还是演绎的多。那时候男女合演,他们跑场子的时候这出戏最挣钱,夜夜满座。
故事是这样的——西汉乐师李延年以一曲《佳人歌》打动了汉武帝。平阳公主趁机举荐其妹,武帝召见,李夫人妙丽善舞,遂得宠幸,生子封王。然红颜薄命,李夫人病笃,以被蒙面拒见武帝,宁留绝美印象于君心,不以病容相见。及卒,武帝以皇后礼葬之,思念不已,追尊为孝武皇后。
周班主越说越顺,像是那出戏在她身体里搁了太久,一动就全涌上来了,“一共五幕。第一幕《献曲》,李延年献曲,汉武帝闻歌神往,叹世间岂有此人。平阳公主顺水推舟,武帝急召相见——序幕就这么拉开了。第二幕《惊艳》,李夫人素衣献舞,回眸之间倾动君心。武帝以歌舞为媒,当夜留宿平阳府,由欣赏到情动,这一场最见功夫。第三幕《承恩》,李夫人入宫得宠,生子封王,李氏一门由倡优跃为贵戚。但好景不长,产后染病,红颜渐损。第四幕《拒见》,武帝亲临探病,李夫人蒙被拒见,只留一句‘色衰而爱弛’,这是全戏的魂。第五幕《思忆》,李夫人病逝,武帝以皇后礼葬之,画像思念、设帐招魂。武帝驾崩后,霍光追尊其为孝武皇后,倾国佳话终成青史遗音。”
她说完,自己也恍惚了一瞬,像是被那出旧戏带回了什么回不去的地方。
程昀和林晚棠安安静静地听完,脑海里浮起那些旧朝的影子。
林晚棠先回过神来,轻声问了一句:“不太拿得出手的,是第二幕?”
周班主捏了捏睛明穴,笑了一声:“是。武帝与李夫人通过歌舞传情,当夜留宿,唱词和念白也比较……露骨,比如‘云雨之欢’什么的,身段上,搂搂抱抱、翻翻滚滚的,神态皆是撩拨挑逗。”她看了一眼两个年轻人,“现在让谁演,也演不全了。当年那些唱这戏的小生花旦,早都转行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低下去一点,那截旧时光一股脑地涌现在脑海中。
程昀点头,“听起来确实符合老戏新排的要求。”
她偏过头看了林晚棠一眼,又转向周班主,“只是这戏是咱自己的底本,对省剧协来说,是不是算新戏?”
周班主伸手指了指她,“说对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你想想,外头那些戏,大家听过的看过的,无非是那些常唱的,各地的戏班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出,换汤不换药,人家要的就是没见过的东西。”
林晚棠和程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才真正明白“老戏新排”那四个字的缝隙在哪儿。
周班主说,她要叫上创作组的人,重新编排,这两天她回去找找原本子,实在找不到就凭记忆写出来。把她俩叫来的目的,是要先定角儿——武帝由程昀饰,李夫人和平阳公主则从林晚棠和苏云卿之间分配。
她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林晚棠,“晚棠,这是李夫人和平阳公主的人物小传,还有部分唱词,你拿回去看看,挑一个,剩下的那个给苏云卿。”
林晚棠接过来,低头翻看。纸上的字是周班主的手迹,笔画有些抖动,像是多年没写过戏词了,握笔的手已经不那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