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师徒二人,一个明着要人,一个暗里扎根,都是有想法的人。周班主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没有露出来,只把步子跟得再紧了些。
排练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弦子和唱声,断断续续地透出来。
进了排练厅,台上正排着《霜华怨》。小包站在台中,林晚棠和她对戏,程昀站在侧幕替她配唱。苏云卿则是坐到了第一排,等着她自己的唱段。
台上没有因为三个人的进入而中断,只有第一排几位老师傅回头看了一眼秦月兰,又转回去了。
秦月兰在周班主旁边的空位坐下,目光落在台上。她此行是冲着林晚棠来的,可程昀一开嗓,她还是被那声音撞了一下。
她有时候也会想,若是早几年碰到程昀,在她名气还没起来的时候遇见了,高低要把她挖到沪城去,收到自己名下。可现在的程昀,也不是她说挖就能挖走的了,锦城本地已经有了她的一批戏迷,根已经扎下去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晚棠身上。唱腔、神态、体态,每一处都让她满意——可也正因为满意,她才觉得还有空间。
她想着回去以后要实心实意地提点她几处,心里甚至有一点替她可惜:这么个人才,在小地方待久了,有些好东西怕是没人教她。
周班主正看着台上,吴师傅猫着腰从侧边坐过来,把一本本子递到她手里:“有几句我和老陈看了,改得自然了些。”
周班主接过来翻了翻,是《李夫人》的剧本,这两天她和老师傅们靠记忆恢复出来的,目前只把一些露骨的地方做了修改。
秦月兰余光扫到那本子,侧过身来问了一句:“这就是你说的另一出需要晚棠的戏?”
周班主点了一下头。
秦月兰又说:“看名字,这部戏的主演是晚棠吧。”
周班主没接话——本子还没定稿,她还没问晚棠选了哪个角色,只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秦月兰像是没察觉她的回避,继续道:“那还行。晚棠这个年纪,给程昀作配的同时,也该多排些以她为主的戏。”
周班主笑了一下:“有机会那是肯定的,您也知道,一直演下来的老本子里,没有多少绝对以旦角为主的戏。”
秦月兰也笑了笑,把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递一张底牌:“所以啊,我那儿的戏,年后要排的那一出,可是绝对的旦角为主。”
周班主挑了一下眉,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不一会儿,苏云卿的戏份上了,秦月兰一边听着一边点头,侧过身子,目光从台上收回来,落在周班主脸上,“你看,云卿这多稳当,我啊,指定能让晚棠的技艺更上一层楼。”
周班主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台上苏云卿身上,她正在走一段水袖,腕子翻得利落。
她看了一会儿,才侧过头来笑了一下,那笑是客气的:“秦先生教得好。”她没有接“晚棠”那半句话,像是没听见似的,把目光又落回台上。
排演结束,台上的人包括龙套都下来跟秦月兰打招呼。
秦月兰坐在那儿,一个一个应过来,语气和善,不端架子,每个人都照顾到了。
程昀和林晚棠站在后面,没有挤在前面,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秦月兰先招呼林晚棠坐下,又招呼程昀也坐,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过了一遍。
“程昀,晚棠,不错啊。”她笑着说,眼里的欣赏是压不住的。她又看了程昀一眼,“今天是你给小包配唱?”
程昀点了一下头:“小包嗓子这两天不合适,大夫让她歇两天。”
秦月兰笑着问了一句:“台柱子都要分一半角色出去?”
程昀赶紧解释:“这是我要求的。”
秦月兰“哦”了一声,像是有些意外:“为什么?太累了?”
周班主在旁边开了口:“她啊,嫌我们不给孩子机会,磨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多礼拜。”
程昀耳朵骤红,低了低头:“就是觉得可以试一下。”
秦月兰听罢,看了程昀好一会儿,目光里那层意外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心里重新称了称另一个人的分量,“程昀,你这份格局,不容易。”
她又转向林晚棠,语气平实了些,可底下的认真比方才更甚:“晚棠,你唱得很好,可还有能往上走的空间,我打算抽些时间给你提一提。”
林晚棠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头:“谢谢秦先生。”
秦月兰摆了摆手:“别这么生分,叫我秦老师就行。”
林晚棠又叫了一声:“谢谢秦老师。”
秦月兰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日光从排练厅高处的小窗落下来,照在几个人之间那片地面上,暖融融的,像一层还没落定的细尘,浮在半空,还没有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