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月兰需要她,和想成全她,两件事挤在心里,一时间竟分不清哪边更重。
秦月兰转身出了洗手间,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林晚棠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还滴着一颗水珠,啪嗒一声落进池子里,像是什么东西还没落定,悬在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夜里两人回到宿舍,门在身后关上。
程昀靠门站着,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才放出来:“要去吗?”
林晚棠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只搪瓷杯,杯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豁口,她的拇指正好搭在那道豁口上,来回摩挲着。
她垂下眼,像是在对那只杯子说话,又像是对自己说:“我还不知道。”她的声音比程昀更低一些。
程昀没有再问,她走过来,轻轻抱住林晚棠,她的手臂环过她的肩,收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头顶。
林晚棠感觉到她手臂收拢的力道比平时紧了一些。她没有动,任由她抱着,额头抵在她锁骨下方,能听见她心跳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
林晚棠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去的话,有秦月兰带着,不去的话,能一直在你身边。无论去不去,都是好事,我们开心点。”
程昀低下头,吻了她。这次程昀吻的很深,带着一丝丝蛮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留在她身上,又像是要从她那里借走什么东西。
林晚棠手指攥着程昀的衣角,像是被这个吻的重量压住了。她还没有说走,可程昀仿佛已经在挽留了,程昀怕的不是今天,是不知道哪一天。
夜深了,林晚棠侧躺着,面朝窗户那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窄窄一条,落在程昀熟睡的脸上。
程昀的呼吸很匀,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像是睡着了之后才卸下了白天所有的绷紧。
林晚棠看了程昀很久。
她不是没有上进心,她也想在戏台上站得更稳、走得更远,方方面面都配得上程昀,更想像秦月兰那样——手里有本子、有班子、有话语权,不必依附谁。
如果她只是一个只满足于挣钱过日子的女人,她早在家里托人说媒的时候就会应下了。可她没有,她选了唱戏,也选了程昀,她选了两样最需要时间才能证明的东西。
她明白锦城和沪城之间的差距——那不止是路程,是见识、是机会、是人脉,是一层她目前还够不着的天。
苏云卿当初从沪城来锦城,是以退为进,退一步是为了站稳脚跟再往前走,是为了抢占女子越剧的先锋位置。
可她不一样,苏云卿来了,她就得让位;秦月兰来点名要她,好像她就得走。
她也并非不敢走,而是舍不得这里。沪城太远了,一旦去了,她就不再是程昀每天排练完一回头就能看见的人了,那种“随时可见”的笃定,一旦拆掉,剩下的就是书信里来不及说的那些话、电话里挤不进去的那些时间。
她怕的不是换一个地方唱戏,她怕的是等她回来的时候,程昀身边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别人?
她离开的越久,程昀和苏云卿搭戏的默契只会越深,搭档也会越稳固。这不是谁的错,这只是日子长了之后自然会发生的事。
可一想到“自然发生”这几个字,她心里就涌上一层说不清的涩意。她又在锦城扎了这么久的根,每一出戏都是一个坑,每一个观众都是浇过的一瓢水。她真的舍得把这些连根拔起来,换一块新的地重新种吗?
还有……方语筠,那个对程昀态度已经不再遮掩的方家小姐。方语筠带来的东西,是她给不了程昀的,那不只是钱,是更宽的台面、更远的路,是一扇她够不到的门。
月光在程昀的脸上移了半寸,林晚棠伸出手指,悬在她眉骨上方,没有落下去,像是怕把她碰醒了。她又想到那天程昀说的话,好像总觉得有人推着她们往前走,停不下来,也由不得自己选。
她把手收回来,闭上眼,不想再想了,至少今晚她不想了,眼前还有两部戏要排,《霜华怨》还没完,《李夫人》才刚开始磨。
秦月兰说了不急——离小年还有两个多礼拜,那边的戏过了正月才开排,时间还够,够她把眼前的这一段路走稳了再说。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让自己沉进那一团暗里,呼吸慢慢匀下来。
等她呼吸声渐渐平稳,程昀才睁开眼。
程昀侧躺着,她看了一会儿林晚棠背过去的轮廓,慢慢伸出手,从身后环过去,轻轻搂住林晚棠,她的手臂贴着她的腰侧,下巴搁在她肩窝后面的空隙里,温热的呼吸落在林晚棠后颈的碎发上,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