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继续推进。方玉成把面前的材料理了理，抬头看了一眼台下，开始谈对剧本细节的要求。

“关于咱们这次征集的剧本，我提几个最基本的要求。第一，剧情方面——不少本子都是演绎历史人物的事，自然是真真假假。既然是演绎，那么情节可以是众所周知的真事，也可以是民间流传的传说，都可以。”

他顿了一下，“第二，人物设定不可以跑偏。有朋友可能会问，什么叫跑偏？一个流传了这么多年的人物，是什么性格就是什么性格，对吧？”他笑了笑，“我们协会的意思是，建议大家以代代相传、口口相传下来的人设去推进故事，不要设定与大家认知中差异太大的性格。这样有助于受众群体更好地接受。简而言之，就是不要新开发人物性格。”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第三，关于非历史人物——一些流传下来的坊间人物，只要不涉及血腥暴力、艳俗就可以。”他说到这里，把水杯放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点想和大家聊一下。虽然我们择优的首要标准是向内容倾斜，但并不是说完全不考虑唱腔唱词。如果本子本身很好，但唱词、唱腔不合适，选上之后，将由省协会进行二次创作。这种情况下，奖金虽然还有，但版权和收益就需要细化了。”他侧身朝两位会长点头示意了一下，“接下来，我们进入提问环节。”

话音刚落，第五排一个长胡子男人站了起来，嗓门很高：“方科长，我有个问题。”

方玉成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说。”他顺便介绍了一句，“这是浔阳鸿福戏社的李社长——李德厚。”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了几声，李德厚便开口了：“我想问的是关于人设的问题。有些角色，在其他剧里是正面人物，可在我们本土的戏里，就是个实打实的反派。这演出去，人家谁买账？”

方玉成听完，点了点头，他扶了扶眼镜，“要是顺利选上了您的本子，宣传引导的事由我们负责。至于您说的这个反派，我想他的形象可以更为立体一些，反派和正派在故事里多半只是立场不同，您可以在故事里把他成为反派的原因多做表述，让他的形象更丰富一些。”

李德厚听完，点了点头，像是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方科长这话说得在理——那要是改成他原本是个好人，后来被逼成反派，这就不算跑偏了吧？”

方玉成笑了一声：“这当然不算。写得好了，观众还心疼他呢。”

李德厚这才坐了下去，椅子压出一声闷响，一旁的人侧身问他话，他偏过头去低声回了几句。

这时后排一个年轻些的演员站了起来。这人长得清秀，穿着齐整，看上去年纪不大：“方科长，能不能以个人名义呈报？如果选上了，奖金等于买断了吗？”

方玉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露出一个欣赏的笑容：“这位是我们锦城话剧团的小卢。”

他示意小卢转过去让大家认一认，“关于第一个问题，可以个人呈报，奖金付给个人，但你是话剧团的人，呈报之前务必取得团长同意。第二个问题——奖金算不算买断金？”他笑了一下，“这个问题很犀利。”他顿了顿，“这要看你的本子拿上来之后，我们会不会进行二次修改。如果不符合推广演出的要求，做了修改，那将根据修改的篇幅，重新商讨、定义‘买断’的意思。”

程昀和林晚棠坐在台下，听得认真。她们班子的疑问，开会前一天已经从方玉成那里问清楚了，所以也没有多余的问题要提。

方玉成扫了一圈台下：“大家还有没有疑问？”会场里安静下来，没有人再开口。

他点了点头：“如果没有疑问，那我们先散会。中午在楼上用餐，下午两点半开始，还在这一层，我们在对面那个展厅碰面，展厅有名人字画展览，大家可以边看边交流。有想认识和引荐的，也可以来找我确定时间。明天上午八点，我们还在这里，还有一点尾巴要收。”

话音落地，台下的人陆续站起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低声交谈混在一起。

程昀从座位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房间钥匙，递给周班主。

周班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没有说话，只是挑了一下眉，接过了钥匙。她把钥匙收进自己口袋里，也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周班主和林晚棠原本的房间在五层，程昀的单间在七层。

她站在走道里，看着周班主把钥匙收好，林晚棠站在旁边，没有看她，正低头把那本材料合上。人群从她们身边经过，低声说着话。

两个人放了东西，直接去了饭厅。饭厅里人来人往，热气混着饭菜的香味浮在半空，几个人端着餐盘在桌间穿行。

程昀和林晚棠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周班主对面的座位已经被人占了。

方语筠坐在那里，姿态闲散，面前搁着一杯茶，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桌上的会议安排。

她看见两人端着餐盘回来，自然地把手里的议程单放回桌面，往椅背上一靠：“我坐这里不打扰吧？正好这张桌子还空着。”

林晚棠没有接话，只是拉开了周班主对面的椅子坐下来，程昀跟在她旁边坐下。

四个人正好坐成一个方正的口字——周班主和方语筠面对面，林晚棠在周班主左边，程昀在周班主右手边，挨过来就是方语筠。

方语筠没有急着说话，目光在桌面上的菜碟上轻轻过了一遍，才开口：“会议期间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跟我说。如果有想认识的同行，也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忙引荐。”她的语气松散，这些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事，“对了，今天来了不少全省各地的人，我刚才听前台说，连赣南那边都有剧团赶过来的。”

程昀余光感受着林晚棠的情绪，但她也无法不接方语筠的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多谢方小姐好意。”

周班主像是察觉到了三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奇怪的氛围，主动把话头接了过去，“方小姐，下午的画展都有哪些名家？这赏字画可是陶冶情操的事。”

方语筠把筷子搁下，像是认真地想了一下：“山水名家吴金石，独爱百鸟的许之良，还有古代名家范宽、赵孟頫、吴道子、唐伯虎的真迹。”

程昀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落回自己碗里。她想起在方语筠房间里看到的那幅山水画——尺幅不大，笔意疏阔，她本可以接一句“方小姐画的也很好”，但那是在方语筠的房间里看见的，这话说出口像是在交代什么不该交代的事。于是她没有开口，只低头夹了一筷菜，像是没听见一样。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方语筠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不紧不慢地落在程昀眉眼之间，像是在捡起一段只有两个人记得的旧话：“上次在我房间里，程老板看到的那幅，我模仿的就是范宽的风格。”

这话说得轻，像是随口一提，可落在桌面上分量却不轻。

周班主的筷子顿了一下，眉毛微微挑了起来，目光在程昀、林晚棠、方语筠之间来回走了一趟，又落回自己碗里，没有出声。

林晚棠端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下来，动作很轻，她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而是落在桌角那碟没怎么动过的菜上。

程昀啊程昀。林晚棠心里翻着这几个字——总是诘而后对，问一句才答一句，不问就什么都不说。哪怕上次程昀承诺什么事也不瞒着她，可程昀并没有提过她去过方语筠的房间，没有提过那幅画，没有提过她什么时候在方语筠的房间里看见过画。她的思绪被饭厅里碗筷碰撞的声音拉了一下，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