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你来了。”
司马兴男进宫见到的第一个人,是皇帝司马聃。
两岁司马聃登基,太后褚蒜子临朝,会稽王司马昱主中枢政务,去年已满十四岁,行冠礼,正式亲政,改元升平,褚太后撤帘归政。
十五岁的司马聃,眉眼间竟与司马兴男有几分相似。
司马聃忙赐坐:“姑姑已经回建康一段时日,今日才进宫见我,若是姑姑再不进宫,我都打算出宫见姑姑了。”
“皇上,我今日来,是有事.....”
司马聃打断司马兴男:“是豫州刺史的事情吧,桓家与谢家,桓云与谢万两人,在我眼中,并无区别,姑姑说呢?”
司马兴男轻笑一声:“怎么会没有区别呢,皇上一口一个姑姑,是不是忘了桓温可是我夫君,按辈分,可是皇上的姑父?”
司马聃点点头,认可司马兴男的话:“可姑姑还是南康长公主啊,是我们司马氏的血脉,我是君,姑姑也是君啊。”
“皇上说的对,正是因为我是南康长公主,今日才进宫见皇上,”司马兴男笑道:“我听说谢万此人,一来并无无将帅之才,二来自恃名士清高,不会听取劝谏,将豫州刺史交给他,怕不能拱卫建康?”
司马聃脸上果然掠过一丝惊慌:“姑姑从何听来,不知是否可信?”
司马兴男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将琅琊王家供出来:“是王家呢,我觉得王谢两家来往密切,消息应该可信。”
司马聃诧异:“王家人?”
司马兴男道:“桓云如何,我也不知,但我知道,一旦豫州出事,桓温绝不会袖手旁观。”
司马聃望向司马兴男:“如此一来,荆州和豫州两地,都在桓温手中。”
司马兴男不在意:“那又如何?”
司马聃道:“姑姑莫非忘了王敦的前车之鉴?”
司马兴男道:“桓温不是王敦。”
司马聃道:“人心隔肚皮,姑姑又如何知道呢?”
司马兴男道:“正是人心隔肚皮,皇上又怎知桓温有反心呢?”
司马聃哈哈大笑:“姑姑和皇叔一样,争辩起来,堵得人哑口无言,我不与姑姑争辩了。”
司马兴男道:“我相信桓温,他不会成为第二个王敦。”
司马聃摇摇头:“姑姑,我信你,但我不能拿江山来赌。”
司马兴男道:“皇上给他个机会,证明自己的忠心,如何?”
司马聃直接拒绝了。
他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信不过就是信不过,太后也好,皇叔也好,我亲眼见了他们之间的权衡,我不想打破,也不愿打破。”
说话间,侍从搬进来两摞送来的文书,司马聃要开始批阅今日,司马兴男起身告辞。
“姑姑,太后听说你进宫了,甚是欣喜,她常说宫里面能聊天的人越来越少了,盼着能与姑姑聊一聊,不知姑姑意下如何?”
司马兴男笑着应下来:“太后邀请,身感荣幸,岂会拒绝呢?”
褚算子撤帘归政后,整日在宫里养花训鸟,还听说养出建康城里面唯一一株两色的牡丹,与以往行事强硬截然不同。
“你来了。”仿若旧友重逢一般的问候,褚算子撤掉宫人,并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司马兴男坐下来:“倒是比我预料的晚了些。”
司马兴男坐下后,望向褚算子。
褚算子挥挥手让宫人退下,绿姝得到司马兴男的示意也行礼退下,一时间宫殿内只剩下褚算子和司马兴男两人。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褚算子道:“你来晚了,是见过皇上了?”
司马兴男道:“皇上长大了。”
褚算子抬手抚摸脸颊,手底下细细的细纹令手微微一颤,轻声遗憾道:“所以我也老了。”
司马兴男不可置否,用方读过的兰亭集序中的那句回答:“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褚算子怔怔的大笑起来:“南康长公主,没想到有一日还能听到你的安慰。”
她止了笑,将目光定在司马兴男身上:“你说的对,皇上长大了,也会追问我,桓大将军屯兵霸上,为何不收复长安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该如实说是因为朝廷断掉了前线粮草和援兵,还是告诉他南康长公主拼命护下的粮草运到了建康。”
她顿了顿,道歉道:“虽然迟了,我还是欠你这声道歉。”
司马兴男心中没有半点触动,桓温北伐的失败,长安再次的沦陷,桓济一生的亏欠,都不是褚算子轻轻的一句道歉可以。
司马兴男没接这声道歉,而是开口询问一桩悬案:“既如此,太后能否告诉我当年的真相,我舅舅庾冰真正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一室静默。
静默到令人怀疑在一瞬间,时间停止了。
“他中毒而亡,至于毒,是我命人下在他的茶中,就在宫里......应该是在先帝的病榻前,先帝赐下的,我亲自双手奉上,亲眼看到他一饮而尽。”
即便多年逝去,褚算子还是记得很清晰。
“......为什么?”
褚算子淡淡道:“或许因为他姓庾吧。”
这个回答司马兴男在意料之中,所以她继续追问道:“所以你们为什么没有对我下手?”
褚算子道:“因为先帝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