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进门,钟小舟就热络地招呼着燕明坐下,然后就要去烧水泡茶。
“不麻烦了,我待一会儿就走。”燕明左右看了看,“叔叔不在吗?”
钟小舟还是坚持去泡了茶,倒了一杯放在燕明面前,然后殷勤地把小太阳转到对着燕明的角度。
“我爸去市场拿之前订的喜被了,要下午才能回来。”
确认钟小舟家里没其他人后,燕明说:“我今天回了一趟中学。”
钟小舟明显愣住了,嗫嚅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说:“学生这几天都放假了。”
“就是趁着没人才去的,没碰到学生,倒是门卫亭的大爷认出了我。”
“是吗?”钟小舟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安地来回搓动着。
他似是隐隐察觉到燕明今天的来意,有几分要逃避的意思,没有接话。
可燕明已经决心要在今天把事情都弄清楚,不给他顾左右言他的机会,直接丢下一个重磅炸弹。
“我前段时间碰见俞柏立了。”
钟小舟微微佝偻的腰被这句话惊得瞬间挺直,像一块脱开了束缚的延展性极好的钢板。
“你们怎么会碰见?他不是出国了吗?他……找你麻烦了吗?”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小麻烦,已经解决了。”燕明平静道,“不过他的出现让我发现,原来我真的不在意他了。”
“不在意是对的!那些破事就都留在过去吧,那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钟小舟的腰背挺得更直,上半身不自觉朝着燕明这边倾过来,情绪有些激动。
燕明打断他:“我确实不在意俞柏立了,可当年的事我还是放不下!”
察觉到自己声音有点大了,燕明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又把声音放低:“既然你觉得不是我的错,又为什么要把那封情书贴到公告栏呢?”
钟小舟僵坐在那,像一座正在褪色的雕塑,隐隐和扬远中学四个灰蒙蒙的大字重合。
“我想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还是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答案,现在你可以给我吗?”
燕明死死盯着凝固一般的钟小舟。
墙上挂钟的秒针转过一圈又一圈,钟小舟始终没有开口,他深深地埋着头,像逃避危险的鸵鸟。
燕明血管里沸腾的血液一点点凉下来。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还是沉默。
真是多余来这一趟,燕明嗤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外走。
“婚礼我就不参加了,以后也不用再见。”
就在燕明走到玄关准备开门出去时,身后终于传来了钟小舟从沙子底下艰难发出的声音。
“你是怎么知道是我的?”
燕明的手已经按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你用来贴情书的手工胶是我送你的,可能你也没注意过那种胶有什么特别的吧。”
钟小舟恍惚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你怎么会猜得到。”
“你要跟我说的只有这个吗?”
钟小舟坐在沙发上,燕明站在玄关里,两人背对着,谁也不看谁,好像这样就有勇气把那些脏污黑暗的心思摊在太阳底下。
“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吗?”钟小舟喃喃道。
他们是形影不离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连生日都是同一个月,可一个光芒万丈,父亲是重点中学特级教师,母亲是优秀企业家,生活优渥,家庭和睦,就连容貌也是老天爷厚爱的作品。
可他呢?
一个结巴还跛脚的母亲,一个窝里横的窝囊废父亲,就连他从小住到大的房子,都是今年他要结婚了,才举全家之力买下来的。
“每次被我爸揍得鼻青脸肿赶出家门,你就像个救世主一样出现,把路边的流浪狗捡回家,可是你知道吗,呆在你家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恨得想吐,我恨那样好的父母不是我的!我恨那样无忧无虑的人生不是我的!”钟小舟嘶声喊道。
燕明太阳穴砰砰地跳。
原来是这样。
“既然这么恨我,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为什么要我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之后再狠狠背叛我?这让你感到非常快意吗?”
燕明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质问。
“没错,那样做之后我非常痛快,我觉得我前十几年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高高在上的人跌落泥潭,变得比他还不堪,灰扑扑了十几年的钟小舟,终于在一件事上比过了燕明,不必再掩盖在他的光芒之下,连怨恨都名不正言不顺,那么多年的嫉恨,在那一刻终于都有了出口。
燕明回过头看向沙发上重新佝偻下去的背影:“那你这两天找我求和又是为什么呢?让我再相信你一次,然后再狠狠地给我一个教训?”
钟小舟讥讽道:“原来这十年你还长了点脑子。”
燕明想,他在撒谎。
并不高级,用尽伤人的话去说,可这个人甚至连嗓音里的哽咽都藏不住,也不敢回头看。
可是不重要了。
就当这是一个迟来的道歉吧,燕明不接受也得接受,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就是当年那段真假参半的友情的最好结局。
燕明按下门把,打开门,大跨步走了出去,把钟小舟连同有关他的喜怒哀乐都关在了身后。
离开的时候,钟小舟的母亲还在树下缝补那块窗帘,听见声音抬头对他笑了笑:“要、走了?”
“是啊,要走了。”
燕明挥了挥手告别,不知道是对三楼失声痛哭的钟小舟,还是对面前一无所知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