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母亲死的那一日,高高在上的修仙家族、鄙夷至极的嫌弃眼神、口口声声的凡人贱种、还有他凄厉绝望的哭喊,这一切真的能改变吗?
他眼眶有些发热,默默阖上眼,不发一言。
林间窸窸窣窣窜出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影,打破三人间良久的沉默,司南率先看清那人的容貌,他大吃一惊,上前扶住那人。
“李宝珩,你怎么在这里?”
李宝珩浑身是伤,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就连脸颊也被割出数道伤痕,可见白骨。他虚弱地抬起手掌,嘴巴动了动,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晕了过去。
司南将他放在地上,取出丹药喂他服下,又依照则灵之前的办法,往李宝珩体内输出灵力帮助他克化药力。
“李宝珩,你感觉怎么样?”司南蹲在李宝珩身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李宝珩勉强睁开眼,视线愣愣的盯在司南脸上,许久都不眨一下,眼底还带着刚刚苏醒的茫然和目睹家园被毁的痛苦。
则灵见他满脸呆滞,手指轻点在他额头上,指尖输入一道精纯的灵力。
李宝珩眼珠转动两下,神思渐渐清醒过来,他目光落在司南紧蹙的眉头上,泪水在眼底快速蓄起。
“为什么!”
李宝珩突然坐起身,死死的拽住司南的衣领,泪水骤然落下,眼眶通红,声嘶力竭地质问,“为什么?你们不是修仙者吗,为什么不救他们!为什么眼睁睁看着镇子被毁,为什么不用你们的法力去救人!”
“你们修仙者,不该以斩妖除魔、守护苍生为己任吗?”
司南唇瓣颤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不起。”
李宝珩痛苦地呜咽一声,将头抵在司南肩上,浑身颤抖,“我爹说修仙者不会救人,更不会把我们凡人的性命当回事,我每次都会反驳他。我说不是的,修仙者心怀天下,济世救民,他们是真正仙人。”
“我知道丰禾镇过去曾被修仙者斗法波及,可我还是相信你们,仰慕你们。你们为镇子除了妖祸,我比任何都要高兴,我一遍遍告诉所有人,这世上真的有济世救民的仙人!”
“丰禾镇的所有人,放下从前被害的芥蒂,再次选择相信你们,将你们奉若神明,努力拿出家中最好的东西送给你们,可是你们——为什么不救救他们!”
“我瞒着爹偷跑出来,追着你们的脚步出镇,想去追寻我心心念念修仙大道,结果连我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死的时候我都不在他身边……”
李宝珩捂住双脸,双膝重重跪地,脊背弓起,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
司南无措地望着他,想安慰他两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他第一次深刻感受到,席墨口中的无能为力。
他握着瑶光剑,右手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往日清亮的眼眸里满是黯淡,持剑之人却无法护人。
也许邬星宇说得对,他真的配不上瑶光剑。
席墨喉间干涩道:“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若不是恒薇认出则灵的身份,愿意出手护他们一程,他们三人早就死在威压之下。
则灵在李宝珩声声泣血的质问中后退半步,背脊抵上树干缓缓垂头,面色苍白沉静,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她想起了从前。九岁那年,破庙外那些乞丐的尸体,也是这么躺在血泊里,没有人救他们,也没有人为他们流泪。
只有她,躲在神龛底下,瑟瑟发抖。
心怀天下,济世救民?不,真正的修仙者只会视众生为蝼蚁,真正的修仙界残酷、冷漠、充满血腥。
不知过了多久,李宝珩渐渐停止哭泣,他擦干眼泪,艰难地从地上站起,一瘸一拐的转身离开。
司南在他身后大喊,“你要去哪?”
李宝珩身影只微微停顿一瞬,继续抬步往前走。
司南追上他,将腰间一只佩戴不曾离身的玉珏塞到他手里,讷讷道:“南离三年才招一次生,这是北斗的信物,你带着这东西去北斗,他们会收你入宗。”
李宝珩反手将玉珏摔在地上,眉宇间的天真稚气完全褪去,眼底翻涌着浓郁的痛恨,“修仙却救不了想救的人,修它还有什么用?”
司南身形猛地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再说不出一句话。
——
待到夜间,三人回到被毁的丰禾镇,曾经的小镇满目疮痍,屋舍倾颓、地上鲜血浸染,残肢散落,只剩死寂与悲凉。
整个镇子,没有一个活口。
三人一言不发,默默埋头开始收拢废墟内的尸体,拼凑残肢,让镇民们入土为安。
则灵翻找尸体间,指尖摸到一个毛茸茸的尾巴,她手掌瞬间僵住,将那截染着血污的断尾从一只被碾碎的指骨中抽出。
石板底下压着的人已经不成人形,血肉模糊一片,什么都分辨不出。
小福朝她挥手,问她什么时候再来看他的一幕还尚在眼前。
则灵再也忍不住跪坐在地,双手撑着头,背脊微微颤抖,豆大的泪珠从眼里簌簌坠落,混在地上那团血肉里,化为血水。
没有以后了,再也没有以后了。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辰,泪水无声滚落,模糊她的双眼。
最亮的那颗孤星依旧高悬,将其他碎星的光芒遮掩下去。
“师父,”她在心里轻轻说,“你说最亮的那颗星是我。”
“可我不想做最亮的那颗星。”
“我只想……让那些不该死的人,活下来。”
夜风无声。
没有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