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将尽，初夏风燥。

京城沉寂数日的风云，终于在一道圣旨里，彻底落定尘埃。

太后体恤顾未安孤身清冷、为国勤恳，亲自择定吏部尚书嫡长女为他婚配。

帝后颔首应允，拟下圣旨，赐婚礼部侍郎顾未安与沈家嫡女沈清禾。

圣旨公示那日，满城轰动。

沈家书香世家、品性端良；顾未安年少权臣、前程无量。

朝野上下人人称颂，天作之合，门第相当，是京中近来最体面、最圆满的一桩婚事。

婚期定在六月吉日，昭告天下，无人不知。

红纸喜帖遍发百官，红绸预挂礼部街头，整座京城，都在为他的大婚预热热闹。

人人都道，顾侍郎半生克己、清冷自持，终得良缘归宿，往后烟火寻常，岁岁安稳。

唯独知晓内情的三人，心知——

这一纸盛世婚书，斩的是余生，封的是执念，葬的是那年古寺风雪、双向隐忍的所有情深。

圣旨下达那日，顾未安正在礼部处理公文。

内侍传旨，声音朗朗，响彻整座官衙。

他身着常服，静静跪地接旨，脊背挺直，面色平静，礼数挑不出半分差错。

“臣，领旨谢恩。”

字字沉稳，字字恭顺，字字遵从天命礼法。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骨死死收紧，掐进掌心，一片麻木寒凉。

他没有抗旨。

没有推脱。

没有半分迟疑。

不是心甘情愿，是早已心死，再无半分抗争的力气。

自从宫宴人海相望、彻底陌路的那一眼，自从太后亲口劝他另寻良人的那一刻，他就懂了。

他和江颜之间，从来没有胜算。

时局不许，名分不许，道义不许，天命不许。

他拼尽全力救人，最终只换来亲手葬送自己所有心动。

如今赐婚落定，更是彻底锁死结局。

他若抗旨，便是忤逆太后、不敬皇权，不仅自毁前程，更会连累旁人，让仅剩的清净体面彻底粉碎。

所以他顺从。

麻木顺从，坦然接纳，毫无波澜地接住这桩人人艳羡的圆满婚事。

只是心底那片早已荒芜的土地，彻底寸草不生、死寂成冢。

从此以后，他是有妻室、有家室、有世俗圆满的顾侍郎。

再也不是那个深夜为她寻药、佛前为她祈福、人前隐忍陌路、人后相思难眠的顾未安。

消息传入将军府时，庭院静得落针可闻。

江颜正坐在海棠树下翻书，风掀书页，字句纷乱，入眼皆空。

下人垂首低声禀报：“小姐，宫中赐婚，顾侍郎与沈小姐已定婚期，六月大婚。”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物静音。

风停、声寂、花落无声。

她指尖轻轻搭在纸页上，一瞬僵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没有惊天动地的疼，没有溃不成军的泪。

只有一种彻骨的、缓慢的、铺天盖地的空。

像心底最后一点余温，被这道天下昭告的婚书，彻底抽空、冻结、碾碎。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答应谢子佑的最后请求，就是要等到他尘埃落定、婚嫁圆满。

如今，如期而至。

他要成亲了。

他要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妻、自己岁岁寻常的烟火人生。

他再也不属于那段隐忍的过往，再也不属于古寺那场含泪相望的风月。

年少心动，隔礼法、隔名分、隔人海、隔宿命，

最终，隔出了一生的错过。

身旁的谢子佑静静坐着，将她所有细微的失态尽收眼底。

他看着她平静的眉眼，看着她眼底一点点褪去所有微光，看着她彻底归于淡然荒芜。

心口酸涩难言，愧疚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