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解除圣旨落下的那日,京城无风,日光惨白。
无人知晓,重获自由的江颜,从未打算留在这座困住她数年、盛满遗憾的皇城半分。
她没有流连市井烟火,没有逗留京城故地,没有片刻犹豫徘徊。
收拾简单行囊,一身素衣,孤身一人,趁着晨光微亮,悄无声息离开了京城。
不告谢子佑,不别故人,不留只言片语。
这座城,藏着她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隐忍痛哭、所有爱而不得的碎梦。
婚约枷锁已解,道义恩情已还,她只剩一身清白,一身疲惫。
她要走,走得远远的,去往无人识她、无人论她、无人牵绊她的江南水乡。
从此远离朝堂,远离纷争,远离谢子佑的亏欠,远离顾未安的婚讯。
日出启程,车马南下,一路奔赴烟雨江南。
她以为,从此山水不相逢,皇城与她,再无瓜葛。
却不知,她悄然离京的消息,在一日之后,层层递进,穿透层层宫墙,落进了顾未安耳中。
彼时的顾未安,正端坐礼部,核对大婚仪程。
满桌皆是红帖婚书、大婚礼制、嫁娶章程,满眼刺眼的赤红,是世人眼中最圆满的前程归宿。
这半月来,他麻木顺从,刻意规整心神,逼着自己接纳宿命,学着遗忘,学着安分守礼,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世家夫郎、朝堂贤臣。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放下过往,彻底翻篇,静待婚期。
直到暗卫匆匆密报,一句低声禀报,瞬间击碎他所有伪装的平静。
“大人,江小姐已于昨日清晨离京,只身南下,去往江南,无归意。”
轰——
脑海所有死寂、所有克制、所有麻木顺从,轰然崩塌。
整整一年的隐忍、退让、避嫌、心死、成全、陌路……
在这一刻,尽数作废。
他可以接受她留在京城,留在别人身旁。
可以接受她终生守义、安稳度日。
可以接受自己遵旨成婚、余生陌路、岁岁相望不相见。
可他唯独接受不了,她孤身一人,抛下一切,彻底消失。
她熬尽委屈、挣脱枷锁、重获自由,
第一件事,是逃,是远走,是彻底逃离这座有他、有遗憾的牢笼。
原来她的自由,从来不是为了等谁。
是为了彻底躲开他。
心底冰封大半年的深情、不甘、偏执、疯狂,在这一刻尽数破土翻涌。
他忍够了礼法,忍够了分寸,忍够了遥遥相望,忍够了亲手成全。
这世间所有的规矩、前程、名声、圣旨、体面,
在她孤身远走的那一刻,尽数不值一提。
他不要前程了。
不要礼法了。
不要世人称颂的圆满良缘了。
不要这步步为营、克己禁欲的一生仕途了。
他只要她。
仅此而已。
下一瞬,顾未安抬手,猛地扫落满桌赤红婚帖。
漫天红纸纷飞散落,狼狈凌乱,碎了满室盛世婚嫁,碎了满朝期许,碎了他遵规守礼二十余年的人生。
一旁随从吓得跪地,浑身震颤:“大人!不可!大婚将至,悔婚是忤逆圣旨、是毁尽仕途、是得罪世家,后果不堪设想!”
后果?
顾未安抬眸,眼底常年清冷克制的分寸尽数碎裂,翻涌着极致孤勇与疯执。
从前他步步谨慎、事事周全、唯恐连累她半分。
如今他无所顾忌。
我隐忍半生,守礼半生,克制半生,终究换不来岁岁安稳。
那便索性,疯一次,狂一次,逆天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