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极大,几乎要占满整个眼球,颜色还没完全定型,瞳仁看上去偏蓝,但又有些发绿,头上戴了顶粉色的小帽子,边沿俏皮地钻出几根浅色的金发,像极了童话书里从玫瑰花中诞生的小公主。
右侧的嘴角有一颗黑色的痣。
“好小……”
闻炀就连呼吸都变得轻下来,像是怕稍一用力就能吹走。
他垂在身旁的手臂带了几分犹豫,顿了几次,还是抬了起来,手指发着颤,轻轻放上保温箱上方。
他的巴掌甚至能遮盖住小半个身子。
闻炀几乎不敢呼吸了,一点多余的大动静都没有发出来,手臂僵直着悬放在上空,不知道看了多久,在某刻,他用枪茧最少的那根手指的指腹很缓慢、很缓慢地,敲了敲。
笃、笃。
“Hello,Echo。”
他说。
“我是爸爸。”
刚刚出生的Echo醒的时候很少,绝大多数时间都闭着水润润的大眼睛在保温箱里睡觉。
大概是晚上八九点的时候,在家吃过饭写完作业的季涵才被阿姨带着来了医院。
本来季苍兰是不想让他来的,医院毕竟人多病杂,季涵身体又不是很好,总怕他会生病。但季涵在电话里短暂的安静又让他有点心疼。
季涵被送来的时候季苍兰还在睡觉,Echo也睡着了。
闻炀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温了甜牛奶给他。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他闻声扭头看过去,露出半张白嫩嫩的小脸,季涵脸上没有多大的表情变化,看上去有点局促。
“daddy.”季涵乖又小声地叫了他一声。
闻炀微一勾唇,柔和了面部的表情,朝他招了招手。
阿姨没有进来,季涵一个人慢吞吞地推开门,眨巴着大眼睛走到闻炀身边的沙发前,又撑了小手爬上去,坐在他右侧,望着季苍兰的方向,张了张小嘴巴,才转过来看着他,说:“爸爸在睡觉。”
“嗯,爸爸累了,”闻炀动了下长臂,揽住他的腰,托着小屁股把季涵抱进怀里,让他侧坐在大腿上,一边帮他脱掉身上的羽绒衣,一边随手抽纸沾了沾季涵额头上的汗珠,问:“呱呱上学累了吗?”
这是季苍兰每天都要问他的问题,现在他睡着,闻炀接过棒。之前和季涵的相处绝大多数都有季苍兰在场,闻炀还算得上得心应手,但现在没有季苍兰的引导,他忽然面对了一个五岁大的儿子,心里有点无措。
比面对刚刚出生,还没有展现出独特个性的Echo更甚。
季涵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紧张,大眼睛眨了眨,把软乎乎的身躯和肉绵的脸颊贴进闻炀怀里,说:“呱呱不累,但是呱呱想爸爸、daddy和妹妹。”
今天的闻炀已经不是闻炀,是泡了嫩肉粉的“闻痿”。
语气再也硬不起来,软下声音,抱着他站起身,道:“Evan,daddy带你去看妹妹。”
季涵的小短手撑在他胸前,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但短胖的小腿在半空中晃荡了几下,很开心的样子。他的性格也更像季苍兰一些,就连开心都藏在心里。
闻炀用唇在季涵额头上贴了贴,走过去前,视线扫到桌上的温奶器,才想起来,问他:“你要不要喝甜牛奶?mummy特意让我买给你的。”
季涵的大眼睛亮了亮,抿了嘴巴露出浅浅的梨涡,但还是轻摇了下头,软软的头发剐蹭在闻炀脸上,说:“我想先看妹妹。”
闻炀低声应了句好,抱着他迈了步子朝保温箱靠过去。
小孩身上都很热,隔了一件棉马甲,还能感受到有小小的热源贴着他胸口,暖烘烘地挺了小肚皮一呼一吸。
闻炀没忍住,又在他软滑的脸颊肉上亲了亲。季涵被他一夜冒出的青茬蹭得很痒,嘻嘻笑起来,两只冒了薄汗的小手顶住他的下巴,蛄蛹着想要躲开。
闹了一下的功夫,季涵身上又出了点汗,闻炀想起季苍兰的叮嘱,不再逗他了,抱着季涵从上往下看着保温箱里面。
“哇!”
季涵从闻炀怀里抻了身子,短胳膊伸出来,小心翼翼地隔了玻璃罩摸了摸Echo的脸蛋,难得活泼地放大了些声音:“daddy!她好可爱。”
说完,才一下想起来,噤声鹌鹑似的,闭上了粉嘴巴,脸颊肉一弹,好小声好小声地凑在闻炀耳边,让人有些发痒的距离,说:“爸爸脸上有小痣,Echo的脸上也有。”
闻炀沉沉笑了一声,手指点在他的鼻尖上:“Evan也有,在这里。”
他又抱着季涵看了好一会儿,季涵兴奋地看不腻似的,趴在保温箱上来来回回地看着里面粉嫩嫩的小baby,时不时扭头把自己的新发现告诉daddy。
等闻炀留意到季涵打了个哈欠的时候,才问他:“我们去喝甜牛奶,然后daddy让阿姨送你回家睡觉吧,好不好?”
季涵困得揉了揉眼皮,不是很想回家的样子,但还是很乖地点点头。
闻炀把他放回沙发上,打开了牛奶给季涵,看他小口小口地捧着铁罐罐喝起来,脸上流出不易察觉的温情。
牛奶喝到一半,闻炀出去拿饭的时候,季苍兰睡醒了。
他是侧躺在床上的,一睁眼恰好看到沙发上小小一团,乖乖坐着的季涵,低柔地叫了他一声:“呱呱,你来了呀。”
季涵惊喜地看过来,放下手里的铁罐,迈了小步子跑到床边:“爸爸!”
季苍兰笑着抬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捏,问:“甜牛奶好喝吗?”
季涵小鸡叨米似的点点头。
他叮嘱道:“回家要记得刷牙,不然就会有虫子来吃你的小牙齿了。”
季涵皱了皱短眉毛,还没回答,就被季苍兰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低落,问:“怎么了?今天在学校不开心吗?”
“没有不开心,”季涵鼓了鼓被牛奶撑起来的小肚子,糯糯地说:“我想和爸爸一起睡觉。”
他这段时间刚刚开始学着和大人分床睡,今天面对着突然诞生的妹妹,兴奋之余,有些不太开心,心里酸酸的,想跟爸爸黏在一起。
“今天不行,今天爸爸——”
季苍兰话还没说完,就顿在唇边,忽然明白了季涵为什么突然变得粘人,笑着抬手在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揉了揉,努力撑了身子,朝床侧挪了挪,才拍了空出的位置,说:“上来吧,爸爸想你陪我躺一会儿。”
他紧跟着补充道:“但是今晚回家睡好吗?医院里有好多生病的人,爸爸不想呱呱也生病。”
季涵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没有干用力碰季苍兰盖着被子的身体,轻轻抓了下他的手臂,枕在另一条手臂上,额头埋进散了淡香的怀里,嗡声说好。
季苍兰低了下巴,在他发丝间轻轻吻了一下,手臂搭放在季涵身上,轻轻拍打着他单薄的脊背,柔声问:“呱呱有看到妹妹吗?”
季涵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说着有。
季苍兰轻笑了一声,跟他说:“爸爸和daddy很爱妹妹,但是我们也很爱呱呱,要是哪天呱呱觉得自己不开心了,要告诉爸爸和daddy,好吗?”
季涵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呼吸绵长起来,睡了过去。
闻炀提着饭盒进来的时候第一眼没看到季涵,下意识转了视线到床上,对上季苍兰的目光,顿了顿,才开口道:“不再睡一会儿吗?”
“睡够了,”季苍兰给季涵拉了点被子,悄声跟闻炀说:“你叫一下医生,吊瓶打完了。”
本来他左手一抬就能够到呼叫按钮,但现在季涵睡着了,季苍兰没舍得叫醒他。
闻炀听他这么说,立刻看向他挂了吊瓶的右手,何止是里面的液体打完了,连血都回流了半截,刺目地倒在输液管里。他几步迈过来,当即揭开医用胶布把季苍兰手背上的针拔了,咬着牙问:“你他妈疯了吧?!”
“我听到你在外面说话的声音了,想着你很快就进来了嘛,”季苍兰被他隔了创口贴,按着针孔,摇晃了下手臂:“别生气了,你要成包子了。”
闻炀拇指捏着他的手,扭过脸去,语气有点冷:“你要不要吃饭?”
“等等吃,”季苍兰拉了下他的手,“等呱呱醒了之后你送他回家,等他睡了再过来。”
闻炀没吭声,表情仍旧不虞。
“喂,”季苍兰又稍稍用力拽了他一把,“听到没有?”
他还是不说话。
季苍兰笑起来,拇指在闻炀掌心轻轻剐蹭了两下,动了动嘴唇,舌尖上挑了下,吐了两个字出来:“老公。”
闻炀完完全全地被他气笑了,但实际又没法真正生气,哼笑了一声,反握住季苍兰的手,对上他的目光,低声道:“我知道你爱季涵、爱Echo,也爱我,但是你能不能爱一点你自己?”
产后24小时,为了防止肠粘连,季苍兰必须下床走动一下。
闻炀就睡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他昨天深夜哄完季涵后冒雨赶来的,怕吵醒季苍兰,也没有洗澡,早上醒来后才去浴室洗了澡。
他吹完头发出来就看到季苍兰在尝试着下床,放了手里的毛巾走过去,说着:“怎么不叫我?”
季苍兰带了束腹带,牵扯不到伤口固定后的肌肉,没有那么重的痛感,朝他笑了一下,自然地伸手揽在闻炀弯身而来的肩膀上,“我还以为自己可以。”
闻炀从后面撑着他的腰,帮他挪到床沿,由于身高和主要性征的不同,季苍兰产后其实要比普通女性产妇要轻松很多。他不需要插尿管,腿也可以直接踩到地面,雄性激素造成的肌肉密度不同也让他用上的力气更大。
不过因为头胎的大出血,还是对他胯骨造成了一定的磨损,站在地上的时候在骨头间隐隐泛了痛。
季苍兰眉心一下皱起来,抓着闻炀胳膊的手蓦地收紧。
“很疼吗?”闻炀关切地看向他。
“还好。”
季苍兰蜷着手指,忍过了那阵疼痛,在他凑过来的面颊上亲了一下,笑着说:“你不要这么紧张嘛。”
闻炀睨了他一眼,继续扶着他在病房里慢慢绕圈。
走了有十分钟的时候,闻炀漫不经心地说:“我准备去做结扎手术。”
“什么手术?”季苍兰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噗嗤一声,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完了,以后屎盆子就两个人能端了。”
闻炀瞪了他一眼,正准备说什么,目光朝下一扫,看到他腰上紧紧绑着的束腹,啧了一声:“谁知道你现在这么好怀孕。”
当年季苍兰连打了一个月的备孕针才怀上了季涵,哪成想到了Echo这里一发入魂。昨晚出去拿饭时闻炀遇到了医生,就问了一些关于结扎手术的事情,算好了时间打算在一周后去做。
季苍兰笑得不行,颤抖着爬在他肩膀上,扯到伤口附近的肌肉,又痛又笑地在他身上嘶了一声,抱着肚子说:“不行,好痛。”
闻炀凉丝丝地说:“活该。”
虽然这么说,还是放轻了动作帮他揉了揉没被束腹裹住的胸下方的肌肉。
季苍兰一只手哥俩好似的环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抬了食指挑了挑闻炀的下巴,压低了声音道:“做完手术哥哥给你好好补补。”
闻炀听他语气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眯了眼睛垂下去看他:“我发现你最近仗着生孩子就开始为非作歹。”
季苍兰顶着一脸“反正你拿我没办法”的表情,弯了弯眼睛,幼稚地朝他吐了下舌头。
闻炀突然扯了嘴角,弯腰凑在他耳边,微笑着,像是说了句情话似的:“你给我等着。”
“我要去看看Echo,”季苍兰一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开始望天,顾左右而言他:“我好想Echo啊,我的Echo小宝贝。”
闻炀似笑非笑地按了铃,让人把Echo的保温箱推过来。
季苍兰被他扶着,有些期待地望着门外,看到一个保温箱出现的时候,眼睛微一收缩,表情有些空白。
他只在Echo从肚子里出来时被医生抱来匆匆看了一眼,现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父女第一次会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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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苍兰下意识抓紧了握着闻炀的手,昨天闻炀紧张的时候他还觉得好笑,现在轮到自己,才真正切身地体会到了那股紧张。
和五年前刚和季涵见面的感觉又不一样,那时候季苍兰不光有期待,更多的是无望的痛苦。
但五年后面对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