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闻炀没有抬头,感觉身侧有柔淡的影子靠近,才沉声道:“怎么不去睡觉?”
季苍兰侧靠在他座椅的扶手上,手臂轻轻搭上闻炀肩颈,没吭声,用脚尖勾开最下层的一个抽屉,里面有一把还没拼好的枪,哼笑一声:“你就装吧。”
闻炀表情松动下来,目光从屏幕上的文件移开,长臂一伸,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季苍兰胸口,仰头望着他,狭长的眼尾朝上蹙了蹙,笑起来:“我不是怕勾起你一些关于早上的美好回忆。”
季苍兰挣了下,没从他钳制中挣脱,像方才捏季涵一样,不过力气要大了不少,扯着闻炀的面颊,恨恨地磨牙:“没有下次了。”
“我对上帝发誓,”闻炀很不虔诚地用中指叠了食指启誓,随后想起来什么,揽着他腰的手缓缓下滑,压了声音问:“早上看有点肿,要不要帮你涂点药?”
“不需要,”季苍兰一拳打在他脊背上,闻炀吃痛地皱了下脸,就听他说:“早点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去水族馆。”
说着他就松了搭在闻炀身上的手,在他松懈的空挡抽身出来,朝门口走。
闻炀随手按灭电脑屏幕,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出去,边走边问着:“什么水族馆?”
“嗯?”季苍兰本来就放慢了脚步在楼梯口等他,听闻炀这么问,转过视线来,提醒道:“要带呱呱去的。”
说完,等闻炀走过来,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回事?”
“没有,”闻炀失笑,垂下去的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季苍兰习惯性扣住他的手,拉完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了,被人拽着往楼下走。
闻炀接着道:“我是说要带他去看海豚,不是去海洋馆。”
季苍兰想不到其他地方,问:“除了海洋馆还有哪里有海豚看?”
闻炀却不回答,笑着说:“明早你就知道了。”
他们刚回到房里没多久,门就被很轻的力气敲响。
笃笃笃。
季涵从门缝里露出一只大眼睛,眨了眨,好乖地问:“爸爸,daddy,请问呱呱可以进来吗?”
季苍兰在卫生间洗漱,闻炀走过去帮他来开门,笑着说:“当然可以。”
季涵抱着自己的安抚被,露出半截白花花的脸蛋蛋,身上已经换好了贴身的小汽车睡衣,软声软气地叫他“daddy”。
闻炀应了一声,微一躬身,长臂从地上把季涵捞起来,抱进怀里:“呱呱好好刷牙了吗?”
季涵点了点头,哈了口薄荷味的气出来,手里从小盖到大的安抚被就被闻炀拿到床上去,抱着他在怀里颠了颠。季涵歪着脑袋笑出来,把白软的脸颊肉贴在闻炀脸上,闻炀心口一软,小声跟他说:“那我们去检查一下mummy有没有好好刷牙。”
他一边说,一边放轻脚步带着季涵走到卫生间门口,能从缝隙里看到一晃而过的人影,轻声凑到季涵耳边,说:“daddy抱你进去,你捂住mummy的眼睛,让他猜猜你是谁?”
季涵被他神秘兮兮的样子感染,竖了小手指在唇边,抿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很认真地点头。
门被唰地推开,季苍兰在水池前洗脸,闻所未闻的样子,刚直起腰就被奶呼呼的小手捂住了眼睛,季涵努了小猪嘴,努力变低了声音,问:“猜猜我是谁?”
季苍兰扶住他的小手,柔声笑起来,“你是谁呀?是Elie吗?”
“不是哟。”季涵憨声笑着。
季苍兰苦恼了一下,又问:“是Echo吗?”
季涵咯咯笑出声:“也不是。”
“那是谁呀?”季苍兰抓住他的嫩手臂,反身从闻炀怀里把季涵抱住,笑着说:“我看看是哪个小猪?”
季涵在他怀里扭了身体,笑起来,后脊就被另一个温暖的胸膛贴住,闻炀环住季苍兰的肩,把儿子和老婆圈在怀里,侧了下脸,在季苍兰因为笑而簇起的颊畔吻了一下。
季苍兰抱着怀里出了层薄汗的季涵,含着笑看了他一眼。
季涵被爸爸抱出去,悬在妹妹的婴儿床上,学了两位父亲的样子,伸了短脖子去亲了亲妹妹柔软的脸蛋,而后被爸爸放进被窝里盖好被子,爸爸同样轻轻在他额头上亲了亲,说:“晚安,呱呱。”
闻炀睡在季涵的另一侧,也亲吻了下他的额头,低声道:“good night,Evan.”
“晚安daddy,”季涵抱了下闻炀的脖子,等灯关了后,往季苍兰那侧的怀抱里缩了缩,很小声地说:“晚安,mummy。”
季苍兰在黑暗中沉默了一秒,很快用手臂把他搂进怀里,温柔地呢喃似的声音:“祝你今晚梦到粉红海豚,呱呱。”
但不知道季涵睡着的时候有没有梦到粉红色海豚,他天没亮就被穿衣服和低声交谈的声音弄醒,小脸皱起来,揉了揉眼睛,有点艰难又迷糊地睁开眼睛,被裹进怀里,鼻腔里是季苍兰身上熟悉的薄荷味,小声叫了下:“爸爸,我想睡觉。”
“睡吧,爸爸抱你上车,”季苍兰又好气又好笑,完全没想到闻炀要带呱呱看海豚是要出海出看,凌晨天没亮就把儿子折腾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坐车。
早晨海上风大也冷,他给季涵穿了更厚的衣服,自己又被闻炀披上一层厚重的羽绒衣,一大一小都成了圆鼓鼓的球。
闻炀提了给季涵带的小孩饭,又让人去热了车,才上楼叫他们下去。
季苍兰单臂抱着季涵,另一只手在给闻悸盖被子,她晚上睡觉不老实,现在露出白花花、圆嘟嘟的小肚皮,睡得四仰八叉,十分豪迈的睡姿。
闻炀走过来把睡着的季涵接进怀里,就被季苍兰揍了:“非要大清早看海豚,天都没亮看什么海豚,儿子都没睡醒。”
闻炀拉着他揍过来的手,在唇前吻了一下,笑着说:“走吧,给你个惊喜。”
文生本来就是船舶公司,闻炀连自己的邮轮都买了,养艘私用游艇再简单不过。
但季苍兰看到他那艘游艇的时候还是头疼地咳了一声,清晨的海风很冷,还带了股湿气,裹着凉风往气管里灌。
羽绒衣下的季涵还没醒来,厚实保暖的帽子盖在脑袋上,柔软的侧脸贴在闻炀肩头,睡得很沉,不时发出轻微的鼾声。
季苍兰掩着口鼻咳嗽了一声,怕季涵着凉,伸手挽住闻炀垂在右侧的手臂,拱着他往船上走,咳完才压了嗓音,用不吵醒季涵的声音问:“你心口酸不酸?”
气温低对他们这种浑身伤的人就不是很友好,季苍兰过去中过弹又痊愈的地方在低温下就会有种酸胀的感觉,他想到闻炀身上最严重的疤痕,有点担心。毕竟年纪与日增长,他们也都不再是二十多岁的毛头青年,不得不向岁月屈服。
“还好,”闻炀笑了下,眼角簇起很淡的细纹,微微侧了下头,挨近跟他说:“里面有空调。”
他到底是混了斯拉夫人血统,外套只穿了一件毛呢风衣,被季苍兰握上去的手还是热烘烘的。
季苍兰安静下去,没再说话,跟着闻炀一起把季涵放到游艇二层的卧房里,走出来后才问:“要开多久?”
闻炀一只长臂搭在他肩膀上,圈着季苍兰往餐厅去,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两个小时左右,但是也不保证百分百能看到白海豚,只是他们说这个时间段的中华白海豚出现率是最大的。”
季苍兰抿了下嘴唇,和季涵腼腆微笑的表情有点像,眼角的黑痣稍一动,笑起来。
闻炀挑了下眉,噙了笑问:“笑什么?”
季苍兰动作自然地帮他把额前垂下的几缕碎发抚回去,很意外地说:“我还以为你会找人把海豚赶出来。”
毕竟以闻炀先前毫不作人的行为,这种情况有很大可能发生。
闻炀轻嗤了一声,不满地平了下嘴唇,但过了一会儿还是说:“是有过这个想法。”但被及时扼杀在脑子里。
季苍兰朗声笑起来,在他后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他们吃饭的途中,季涵就醒来了,洗漱完穿好了衣服,被阿姨牵着乖乖地走过来,还是有点没睡醒的样子。
等他们用完餐,闻炀才懒懒地从对面的座位上起身,捏了张纸巾帮季涵沾了沾嘴角的牛奶,才抬眼朝季苍兰的方向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出去看看吧?”
“看什么?”季苍兰觉得冷,不想出去,瞥了眼墙上的挂钟,确认才过了一个半小时,还没有到闻炀方才说的时间。
“随便看看,”闻炀拉着季涵已经走到了门前,一边说一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来吗?”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季苍兰哪里还有拒绝的机会,抿唇淡笑着走过去牵住季涵的小肉手:“走吧。”
闻炀短促地笑了声,满意了,推开门牵着儿子和老婆迈出去。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风平静了,也没有云,挂着一轮明晃晃的月亮和万千星点。
季涵趴在栏杆前,踮着脚尖,大眼睛里闪着光,“哇”了一声很欣喜的模样。
季苍兰蹲下去问他冷不冷,季涵被海月吸引,只顾着摇头,目光紧紧投向凛凛海面,兴奋地跳了跳:“爸爸,月亮好圆!海好大!”
季苍兰揉了揉他的圆脑袋,笑起来,下意识朝闻炀的方向看了一眼,恰好对上闻炀目不转睛注视着他们的目光,两个人都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加深,默契地轻眨了下眼。
他从季涵旁边站起身,悄无声息地朝后退了一步,肩膀碰了碰闻炀的肩头,问:“在想什么?”
闻炀抬手拦住季苍兰的肩,目光落在被月光笼罩的季涵身上,又缓缓移回身边人,沉声道:“我说的对吧?”
“嗯?”季苍兰不解地看着他,“什么?”
闻炀的眉眼逐渐放大,在凉冷的月色下侵略感十足地逼近,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月亮对你来说唾手可得。”
那两颗秾黑的小痣在绵白的脸颊上起伏了两下,季苍兰表情浅淡却认真,抬起右手,一笔一划地在他的眉目上描摹,而后轻缓地靠近,在唇角落下一枚月色的吻:“我把你抓住了。”
闻炀歪了下脸,把唇角的吻挪正,发出水声和他的双唇深触又分离,嗓音压下去,附耳道:“baby,看前面。”
“爸爸!daddy!有流星!”
他的声音和季涵惊喜的叫声叠合。
在季苍兰有限的黑眸中,一道闪亮又细长的白线疾驰而来,沉蓝的天际线被照亮了一瞬,又很快陷入沉寂。
但还不等他们出声,季涵“哇呜”了一声,小老虎一样,用力仰了脑袋朝天空看上去。
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后是千万条连缀而来的星线,像雨、又似闪电,迅猛又密集地以击穿月亮的速度飞速朝地平线坠落。
短暂消逝的流星却因为接连不断的数量,长久地、长久地把天空映亮。
在最后三颗流星滑落着消逝在目光无法触及的天际线下时,远处,他们看到有粉红海豚鱼跃着飞出海面。
地平线下,有太阳冒出了光芽。
天,亮起来了。
不过当天下午到家的时候,季苍兰回到卧室还是把早晨的那个跳蛋当着闻炀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随后,他侧过脸,目光凉凉地在闻炀脸上扫了一秒。
闻炀懒懒靠在门框上,一挑眉,问他:“这么不喜欢?”
“嗯,”季苍兰在洗手台前洗手,听到他这么问,撩起薄薄的眼皮,却没有转身,两人的视线在镜子中撞上,“之前卧底在你身边经历的那些事情是我选择的,你不需要为那些负责,但是不代表我忘了。”
话音轻飘飘落下去,季苍兰的眼眸又重新投下去,专心致志地搓洗着方才喂闻悸的时候,五指上沾了的油脂。
身后有脚步声踩着搓手的间隙响起,闻炀好像在抱住他前笑了一声,但被季苍兰打开水龙头的声音浇灭。
“我错了,”闻炀下巴抵在季苍兰右边的肩膀上,靠近脖颈的位置,抬手横揽在他胸前,往后稍用了点力,让季苍兰的后脊严丝合缝地贴上自己的胸膛,语气不是很正经,听起来也没有多真诚:“迟来九年的道歉,原谅我吧?”
他像只被驯服的孤狼,缠在温暖又毫无攻击性的主人身旁,蹭了蹭脸颊,张了唇用齿尖把他的耳垂衔在尖端磨了磨,状似撒娇讨好的动作。
水声停住,季苍兰甩了甩手,停下动作侧目看了他一眼,又快速扫了下刚刚扔了那个跳蛋的垃圾桶,语气平静:“没有下次了。”
闻炀知道他不再生气,笑起来,拉着他往外面走,“肯定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