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糯糯地叫了一声:“daddy。”
他前段时间过了八岁生日,四肢慢慢开始扯条,再也不是三年前闻炀锐评下的“矮冬瓜”,与妹妹Echo的“肥美”截然相反。季涵被闻炀轻而易举地抱起来,细长的小胳膊习惯性伸到闻炀脖颈后圈住,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daddy,你不开心吗?”
闻炀一挑眉,勾了笑,侧看着季苍兰和Echo互动的目光移到他脸上:“为什么这么问?daddy没有不开心。”
季涵摇了摇头,把脸贴在他脸侧,很安静地呼吸着。
闻炀想了想,朝季苍兰那头又瞥了一眼。
季苍兰被闻悸这个大嗓门儿的小话痨吵得颇痛苦地皱着脸,任由她在怀里翻来覆去地摸索,对上闻炀的视线,眼眸略一停顿,看到乖乖爬伏在他身上的季涵,目光一转,放任他们单独去阳台交流感情。
季涵毕竟和闻炀晚相处了五年,尤其是季涵天生敏感的情况下,闻炀缺失的那些时间就显得尤为重要。
他们这一年摸索到的相处方式就是父子二人独处一段时间,没有季苍兰的参与,他也不知道两人会说些什么。
闻炀把季涵抱到窗边,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耳边传来轻微的声音:“daddy,要下雨了。”
季涵蹙了蹙鼻尖,这么说。
闻炀对他这个仿佛装了气象仪的小鼻子不予置评,季涵像是有某种天赋,在这方面格外敏感。
他低笑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后才说:“爸爸和daddy没有不吵架,这是我们相处的一种方式。”
“但是我和Echo就不会这样,”季涵白嫩的脸颊贴在他脖颈上,带着微凉的温度。
“因为你和Echo是兄妹,”闻炀努力在成为一个很好的父亲,语气平和地不像话:“我和爸爸是夫妻。”
闻炀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什么是夫妻,但季涵不吭声了,又在他怀里待了几分钟。
没过一会儿,果然下起雨了。
闻炀动了下腿,单臂抱着季涵,在他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还没说话,是季涵更先一步开的口:“我也想要mummy。”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听出了股委屈的意味,但实际上季涵很少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比起同龄孩子,他有点过分懂事了。
先前季苍兰独自带他也有些地方不能完全兼顾,他看似温柔又细致,但对待季涵时仍旧更像一位温慈的严父。
在有了闻悸之后,这样的对比更为明显。
他们家庭的组成结构相较于寻常家庭来说缺少了完完全全的女性角色,但闻悸在这时出现,让季苍兰完完全全展现了更加纵容的一面。
这些事情季涵的性格决定了他势必不会说,也不会表达出来,但他一直都记在心里。
例如,妹妹可以靠着撒娇从爸爸那里换来更久的拥抱与更多的亲吻;
例如,妹妹要比他更加活泼,也让季苍兰投入更多的关注;
例如妹妹得到两位父亲的关爱,好像永远比不会去主动讨要,不会主动撒娇的季涵多得多。
八岁的季涵把这些心口的酸涩埋在深处,在稚嫩无法完全参透的年纪,最终懂事又小心地在与其中一位父亲独处时说出了这样一句有些无厘头,但深思后又能理解的话。
其实比起Echo来说,季涵才是真真正正让闻炀挂念了五年的“女儿”。
但发生的种种冲淡了闻炀对季涵在自己心中无可替代性的认知,闻悸的性别又加深了“女儿”在脑中作为执念的重要性,后面又因为季涵的过分独立与懂事而忽略了季涵同样是个需要父母无时无刻关心的小孩。
闻炀的笑意在唇角僵住,忽然发觉自己要愧欠季涵更多。
季涵超出年龄的懂事从来不是他能够投入给闻悸更多关注的借口,正是因为季涵的懂事,才需要他抛去更多的关注,让季涵变得不那么懂事才对。
学了三年如何去成为一位好父亲的闻炀,忽然觉得自己书房里那些书全都他妈是狗屁!
还不等他们继续待多久,身后“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
闻悸好动又活泼,闻炀在家里给她安了整整一面4米的攀岩墙都不够她消耗,现在跟随者哥哥和daddy的脚步,从季苍兰怀里挣扎出来,撒欢儿了似的,光了小脚丫,摇摇晃晃地朝闻炀背影消失的地方跑去。
闻炀抱着季涵还没回身,一只小手已经扒住了他裤腿,季苍兰本来腰有点酸,没有很多精力去对付这只皮实的猪崽,缓步跟在闻悸后面,看到她要“爬树”才迈了长腿快步走过来。双手搭在闻炀腰上,护着闻悸不让她摔下来。
在此之前,已经有快四个小时没和他进行过肢体接触的闻炀因为季苍兰的动作哼笑了一声,笑声刚起,季苍兰就用手肘在他腰上拱了一下。
闻悸力气颇大,虎头虎脑地抓紧闻炀身上的衣服爬上来,被爸爸托着小屁股,从背后抱住daddy的脖子,和闻炀怀里抱着的季涵对了个正眼儿。
闻悸裂开“血盆大口”,绵软的脸颊肉簇在闻炀肩膀上,甜甜地叫季涵:“呱dede!”
“xi——”她门牙的两道笋尖儿有条间隙,漏风一样往里吸气:“xixi想想!”
她刚刚啃完红烧排骨,猪嘴上糊了一层锃亮的油光,撅起来直朝季涵脸颊贴过来。
季苍兰本来想制止她,但季涵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呆愣愣地侧了脸颊肉过去,让妹妹和自己贴了一下,聊增红烧肉味香吻一枚。
闻悸亲完哥哥,又来亲闻炀,每个人都要走一遍流程:“dada!想想!mua!”
闻炀朗声笑起来,任由她把油腻腻的污渍印在脸颊上。
季苍兰左手托着闻悸鼓鼓囊囊的纸尿裤,搭在闻炀腰际的右手手指微一动弹,细小的喉结滑动了一瞬,在两年前的今天,他还无法想象闻炀成为父亲的模样。
闻炀轻一侧身,弓了些腰把Echo稳定在身上,怀里紧紧抱着季涵,转过来在季苍兰唇上啄吻了一下。
季苍兰当即抿住嘴巴去瞪他,他不想在孩子面前和闻炀吵架,闻炀就在这时候蹬鼻子上脸。
他从唇缝里磨出一句话:“我警告你——”
“mua!”
亲吻声再次重重响起,闻炀直起了点身子,舔了下唇瓣。
季苍兰无话可说,脚尖在下面轻踹了闻炀一脚。
闻炀怕闻悸掉下来,不再乱动,抱着怀里的季涵,手掌轻轻拍打了下他的小腿。
季涵想着方才daddy跟自己说的话,谨慎地朝护在闻悸身后的季苍兰看了一眼。
季苍兰对上他的视线,表情顿了顿,意识到儿子的情绪不佳,朝他弯了下眼睛,低柔地问:“爸爸抱你好不好?”
季涵的粉嘴巴抿了抿,灯光下绿莹莹的大眼睛圈了水色,在闻炀怀里朝他伸出双臂。在他从怀中被抱走时,闻炀冷不丁抓住闻悸的小胖腿,颠倒着把她从后背上扒下来,抱进怀里。
季涵的手刚圈上季苍兰的脖颈,他就瞥到闻炀这么摆弄女儿的动作,克制地“啧”了一声。
但季涵却误以为他被自己重到,白软的手心贴在季苍兰脖颈,语气低落地撇撇小嘴巴,说:“爸爸,我不用抱抱了。”
“怎么了?”季苍兰迈动步子,抱着他走到隔壁的暖房去,问着:“今天怎么不开心?”
季涵慢吞吞地摇头,懂事地说:“爸爸会累。”
自从有了闻悸,他很少能有这样的机会单独和季涵相处了,纤细的手指揉了揉季涵的脸蛋,笑起来:“爸爸有钢铁之心,你忘了吗?”
季涵淡淡露出一个笑容,但还是悻悻的样子,乖巧又安静地趴在他肩头,手指头贴在季苍兰脖颈的动脉上,他很喜欢这样摸着爸爸,亲近又安心。
“daddy有跟你说什么吗?”季苍兰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在他身上,柔声问。
季涵回答:“明天我们三个去海洋公园。”
说完,安静了片刻,才小声道:“但是西西会难过的。”
季苍兰却问他:“那呱呱想要我们三个人去还是四个人去呢?”
“我想,”季涵声音小下去,“我想我们三个去一次,再带西西去一次。”
“好呀,”季苍兰抱着他慢慢踱步,“呱呱想要什么就告诉爸爸,不用去想西西会不会伤心,好吗?”
季涵的脸颊蹭在他衣服上,慢慢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季涵很慢地说:“我也想要mummy。”
季苍兰愣了一下,失笑道:“怎么跟西西一样了?”
季涵的大眼睛眨了眨,脸颊白嫩嫩的,“西西的mummy比呱呱爸爸更爱西西。”
他用自己的逻辑组成了这句话,但季苍兰听懂了。
他哑然,脸上的笑意淡下来,让季涵和自己面对面,认真地说:“对不起,爸爸最近一直在照顾西西,忽略了呱呱的感受。你可以原谅爸爸吗?”
“没关系的爸爸,”季涵把热烘烘的小手放在他颊畔,鼓了鼓脸颊,说:“西西是妹妹。”
“不是的,”季苍兰把脸贴进他的手掌,语气平稳:“西西和呱呱都是爸爸爱的小朋友,呱呱不需要让着妹妹,这些问题是爸爸需要考虑的。你是个小朋友,你不需要承担爸爸的职责,如果呱呱觉得爸爸哪里做的不够好,就及时告诉爸爸好吗?爸爸委任你当小小监督员。”
顿了顿,季苍兰又叫了他另一个名字:“Evan.”
季涵腼腆地点了点头,被季苍兰挠了痒痒肉,咯咯笑倒在他怀里。
季苍兰跟着他一起笑,把季涵抱在怀里,想起了当时Echo出生后,他和闻炀就这个名字的归属问题产生的对话。
由于闻悸性别与当年那个伪造B超的相同,他们潜移默化地就把当年闻炀起的这个名字赋予了闻悸。当闻悸一个月的时候,季苍兰才忽然反应过来,Echo其实应该是季涵的名字才对。
但闻炀却说,他已经给季涵起好了一个新的名字——
Evan
季苍兰不是很懂他们的起名深意,闻炀当时也没有告诉他,还是两个月后,季苍兰去书房找书打发时间时才在一本希伯来语的字典中看到了被折了一角的页码。
闻炀那时候恰好进来,看到季苍兰坐在书桌上,神情认真地翻看着那本字典。他脚步微一停顿,随后流畅地走过去,长臂在两侧张开,撑在桌面,把季苍兰圈在怀里,低声道:“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季苍兰翻页的手停住,回身望着他。
闻炀继续说着:“Elie,Lying Evil(说谎的恶魔).”
季苍兰喉结轻微滑动了一下,听他接着道:“Echo是恶魔对神降天使无数次爱慕心声的回响,Evan是恶与善一半的结合,是神第一次对恶魔降下的圣洁悲悯,是现在抵达的回响在很多年前的第一声祈祷。”
恋恋不忘,必有回响。
Echo是执着者多年后的回响,Evan是第一眼就倾心的欢喜。
晚上季涵写完作业在自己的小书房看书的时候,虚掩着的门被轻声叩响。
季涵呆愣愣的脸颊肉颤了颤,把书签放好,听到季苍兰问:“爸爸可以进来吗?”
季涵弯起大眼睛,跑过去拉开门,好软地说:“爸爸请进来。”
季苍兰端了热牛奶在手里,空出一只手,搭在他毛绒绒的大脑袋上揉了揉:“谢谢你。”
季涵牵着他的手走进去,说着不客气。
季苍兰帮他把热牛奶放在书桌上,抱着季涵坐回椅子,蹲下身和他平视,问:“daddy问呱呱今晚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睡?”
“想——”季涵脱口而出了一个字,又止在唇边,长长的眼睫毛垂了垂,才说:“可是我已经是大孩子了。”
“哪里是大孩子?”季苍兰朗声笑起来,捏住他的脸蛋,揉了揉,“你一直是爸爸的小baby呀。”
季涵羞涩地抿了粉嘴巴,歪了歪脑袋,往他手心里靠了靠。
季苍兰回到房间的时候闻悸已经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睡着了,旁边的婴儿监视器亮着暗色的灯,闻炀也不在卧室,他不意外地去了楼下的书房。
闻炀果不其然戴了眼镜坐在电脑前处理着文件。
这一年,他已经在慢慢接管了文生,工作不像之前那么忙,但到了年终的时候总有很多文件要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