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白纱蒙眼,他依旧凭借熟悉的感觉一眼认出来者。至此,他终于明白被司命所恐惧的“她”是谁。
不同一般印象里的沉稳阴郁,身为巨人的巴素格外喜欢蹦蹦跳跳,但她身姿轻盈,倒是并不违和。
站定,她背对清河分身,仅能从上扬的语气里想象出她欢欣的脸:“也许不需要我互相介绍?”
“她”笑声悦耳:“当然,清河殿下。”
……
待眼前白光散去,他模糊的视野里便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黑色。
无论如何,他慌乱地逃到此处时早已权衡过利弊,跟魔物打交道总比现实世界的麻烦事简单。
他宁可自愿与被魔物侵蚀的清河融合,也不想被迫面对自己的罪。
清河的精神世界一片死寂,一望无际的黑色魔物海沉默地蛰伏在下方,静待无知的猎物陷入它的粘稠陷阱。
魔物海究竟属于流沙还是黑洞?他没有兴趣研究。在自由落体的身体被魔物海吞噬之前,他从容不迫地飘向可供落脚的木板。
这块木板够大,四四方方足够他躺成“大”字打三圈滚。换句话说,这块木板明显存在人造痕迹。
他不出意外地在木板一掌宽的侧边摸到了凹凸不平的刻痕,指肚挨个摩挲成功辨认出一串编码——这是书柜,还是个极其重要的书柜。
“他就是害你和我们融合的清河!”
论命苦谁能有他苦,前脚干完坏事,后脚被受害者抓包。
颤颤巍巍回过身,他先将两手挡在身前狡辩:“不是这样的,我可以解释。”
“咚”一声响稳稳降落在他身边,他分不清是什么东西,被吓一跳后只顾向后退让。
对方可不会在乎他的态度如何,二话不说提拳便挥。他能感觉到拳风擦着脸呼啸而来,于是本能闭上眼睛,一躲不躲地等待自己应得的报应。
拳头在碰到他之前停了。
“你……呵。”
对方从犹疑转为轻蔑,不难让他猜到原因。
没有眼球支撑的左眼上眼睑颓然地耷拉在眼窝里,未完全闭合的部分已被红色粘膜包裹,细小血丝清晰可见。
另一只眼也谈不上正常,左眼是狰狞,右眼则狼狈:鲜艳透亮的红瞳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再也折射不出任何光彩。
他完全想象得到自己如今的可笑丑态,自嘲式苦笑着。
清河分身性格迥异,像他就是格外讨厌争斗喜欢回避冲突的那种。但是他的调解话术也不是每次都有用,例如这次,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感觉到后领被人扯住。
那只手猛拉硬拽,突如其来的力道使得他来不及挣脱,只得顺着它向后直挺挺倒去。
他右眼只是个摆设,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站位处于书柜边缘,毫无防备地被按进了魔物海。
此时他终于能回答之前的问题,魔物海是炙热的岩浆流沙。
仿佛被某种未知生物吞入腹中似的,他的全身瞬间被四面八方的强压所裹缚。其中胸腔的感受最为直接,连呼吸起伏也极为困难。他徒劳地试图用双臂向上挣扎,动作却越来越缓慢,直至被彻底固定。
一面是冰冷刺骨的低温,一面是炽热的魔物侵蚀。黏腻的魔物趁机钻进衣物缝隙,丝丝缕缕扒住每一寸肌肤。他本可以忍受密密麻麻的灼烧,但当魔物沿着眼睑爬进眼窝,旧伤新痛叠加直接刺进敏感的神经。
他索性抛却一切理智痛叫,任由更多魔物入侵喉管与内脏,好让新的痛觉压制住眼球的幻痛。
最后,他也分不清幻觉与真实,一阵耳鸣后,他的世界暂时归于宁静。
和煦的暖光温柔地拨开他身边的黑暗,他缓缓睁开完好的右眼,瞥见三个和他模样差不多的人形轮廓。一个正跪坐着替他梳理体内的灵力乱流,一个赌气似只留给他一个愤愤不平的背影,还有一个疲累地蜷缩在他身边。
魔物侵蚀的痕迹还没消失,他的嗓音依旧沙哑:“谢谢,我自己来就好了。”
“等等!”他起身的动作被一双手压了回去。
“你被侵蚀得太严重了,不要乱动,也不要碰到其他人。”
这话不假,但是他看另外三个也没好到哪去,受伤最轻也是和他搭话这位分身,仅仅是双臂上的污染严重些。
趁着空挡,也为了缓解尴尬,这位相对亲切的分身一一介绍起来:“这具身体里加上你一共有四个分身。睡觉的那个是原住民,算是一号。我和他在空中花园相遇,是第二个来到这具身体的。”
二号分身刻意让语气严厉起来,招呼赌气的三号上前:“快来道歉。”
三号头也不回:“多管闲事。”
三号生闷气,二号索性由着他,免得待会儿被扣上第二层“多管闲事”的帽子。
刚才他软磨硬泡的好话全被当成了空气,恰好四号终于醒了,二号决定从这边找找握手言和的头绪:“他被你强行融合后直接掉进了魔物海,所以对你有点意见。”
“可以理解。”
此刻四号浑身斑驳着黑影般的疮疤,可怜兮兮的模样倒像是自己在仗着权威向他施压似的,二号怎么琢磨怎么别扭。
以额抵额,白光流转,二号清理干净四号左眼的杂质,又从白袍上撕了一块干净的布料叠成长条当做眼罩:“不过我觉得你也有错,你要好好解释为什么要那么做。”
四号理所当然:“因为我必须实现巴素的愿望呀。”
提及巴素,连三号也不得不从愤怒中抽离。激烈的语句还未涌到唇边就已经在胸腔里炸开,他的心脏一定是受了重创,淤血沉闷地堵住了声带。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唯一没有和巴素接触过的二号毫不客气:“所以你宁可不顾‘清河’的责任,也要一错再错满足自己的私心。”
本就心虚的人,即使听到客观评价也觉得尖锐不已。四号不愿争辩对错,显而易见他是错的一方,多说只会多错。
缘何要挽留丹耀呢?缘何想用巴素唤回丹耀呢?缘何刻意让巴素看到那样的未来呢?他的贪婪太多,驱使着他抛出那把米,结果物非人也非,什么都换不回来。
不过有个词二号说的很对,一错再错,因此他厚脸皮地笑笑:“我会弥补巴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