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祠堂内
“表哥,姑父既然都不让你跪祠堂、行家法,你又为何执意跪呢?”王熙凤话里夹杂着心疼,但又不敢面上表露出来。
贾珠直挺着身子,正跪在贾氏列祖列宗前,听到王熙凤的声音,微微侧脸道:“表妹,你不该来这的。”
“我若不来,你就可拒食了,是吗?”王熙凤从平儿手中接过食盒,缓缓走至贾珠,离了三四步远才停步。
贾珠笑道:“我不是拒食,既然诚心要跪,就不能有借口起身。”
“表哥的‘诚心’到底几分为了大姐姐的呢?”王熙凤语气多了几分不解,唯有盯着食盒,道:“你若是心疼大姐姐,理应在她醒来后去看一看,你倒好,一听闻她醒来,忙不迭地跑来祠堂跪,可让大伙都心疼你了。”
贾珠道:妹妹醒来自然有人伴着,也无须多我一个凑热闹的,至于我来跪,自然是心里有愧。妹妹是个顶好的,她不埋怨也不指责,我只好自己来赎罪。”
“这场战赢了,明明有表哥的功劳,怎会需要赎罪呢。”王熙凤脱口而出,随后捂着嘴,缓缓道:“表哥,我不是故意去打听的,我只是,我只是——”
贾珠脸色顿时变冷淡,道:“你一个姑娘不要妄议战事、朝政,如今世道动荡,有些事少打听,于你无益。这次我当没听到,你回去吧,食盒——,你也带走。”
闻言,王熙凤没走,堵着一口气往前走,把食盒往旁一放,道:“表哥,我偏不。”
“你。”贾珠皱眉。
“表哥,我只是想与你请教,什么叫‘妄议’、什么叫‘少打听’?”王熙凤直视着他,道:“如今京城是大姐姐、叔叔守着,我关心前线的事便是关心我的家人,这也有错?况且,我有与其他人说吗?我也就跟你。”
“表妹,就算知道前线的事,你也无法左右,反增苦恼,我才说少打听。”贾珠道:“至于妄议,自古以来,女子就不该谈论朝政之事。”
“表哥你也如此想?”王熙凤眉毛一挑,问道。
贾珠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身前的列祖列宗牌位上,缓缓道:“表妹,不是‘我如此想’,而是世道如此想。女子议政,轻则被人指摘‘不守本分’,重则惹祸上身、祸及宗族,你向来是个聪慧的,这等道理如何不懂?”
“那表哥是认为大姐姐不守本分,可是祸及宗族了?”王熙凤的声音微微发紧,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贾氏祖宗的牌位。
“妹妹自然不是。”贾珠下意识否认,转过头来,道:“妹妹是朝廷命官,是圣上亲封的,她所行皆有朝廷定夺。可你呢?你是个待嫁闺女,打探战事妄议朝政,被有心人传了出去,只会说是王家没了家教、没了规矩。”
王熙凤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声音有些发颤道:“那你这话,可是单单嫌我了?”
“表妹。”贾珠语气平淡道:“我不是你的谁,没资格嫌你。行了,你该回去了,我要一人静心跪罚。”
“你——”王熙凤泛红着眼,道:“我原以为你我心意相通,我的嘴上没个把你也知晓,嫌我便直说,还说我们没关系。”
“表妹,这里不适合说这些话,请回吧。”贾珠看了看顶头上的祖宗牌位。
“呵,你以为我想来?”王熙凤冷笑一声,道:“以后八抬大轿抬我也请不来。”
“表妹!”贾珠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随后又压下声:“别说太过分了。”
“我便要说得过分,我性子一贯如此,你不知晓吗?”王熙凤小性子一起,道:“我也算是看清你,你也是觉得女子不该来祠堂,女子就不该议政,女子就不该上前线。哼,你也不过是读了愚儒之书的人,我王熙凤以前也是太高看你了。”
“我没说女子不能。”贾珠反驳道。
王熙凤道:“你没说,却比说了还更让人难受。你要我自己想,要我自己悟,最后就是一条理——女子就该恪守本分。”
越想越气,声音不自主地拔高:“表哥,你到底是在怕我出格,还是怕我们女子越了你们男的?”
贾珠身子猛地一抽动,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唇色渐褪去血色,沙哑道:“你,你若如此想我。”
“表哥,不是我如此想你。”王熙凤打断道:“我一进祠堂,你便口口声声说女子这不该那不该,是你的所言所行让我不得不想。”
见贾珠闭着眼不言,王熙凤继续道:“表哥,我来这,不单心疼你,我更心疼大姐姐。你们是亲兄妹,你这时该去看她都比跪在这好,总不至于大姐姐心里想,是不是她所行令你、令姑父他们蒙羞,以至于她开口不怪罪于你,你也非得来跪列祖列宗。”
“我不觉得妹妹让家族蒙羞,相反,我以她为傲。”贾珠忍不住道:“我若是拿世俗的眼光来批判我的亲妹妹,我便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表哥你。”王熙凤差点儿就要上前拦住他的嘴,又因礼数而顿住了动作,道:“大姐姐所言所行皆为荣耀,我这般言行就是给王家蒙羞,你如此差别对待,说到底还是因为大姐姐身后有圣上、皇太孙做背山,并非真心实意地认可大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