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MILK WAY,银河。
夏季晴朗夜空中一条乳白色的明亮星带,包括太阳在内的所有河内恒星都在这个古老的棒旋星系内浮沉。
五条悟舔着草莓味的棒棒糖仰躺在野草地里,想起了那个昙花一现的家庭教师,那个热衷于带小孩上山抓虫子和看星星的自然课老师,后来他因为什么原因被解雇了呢?不记得了,他落下的那顶宽檐草帽被五条悟藏在房顶上,这么多年过去,估计烂得不成样子了。
银河啊……五条悟咬碎棒棒糖,打了个喷嚏。
黑黝黝的山丘上没什么树,山风就刮得格外浩荡,呜呜嗷嗷的,作为背景音来说存在感有些过强了,五条悟伴着风声数起熟悉的星座,天蝎座、人马座、大熊座、武仙座,一粒粒星子像河底的一颗颗水晶,让人忍不住想将手插入水晶堆中抓起一把,感受手心手背水晶颗粒流泻的触感。
那个女人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剩下自己之后一直病怏怏的,七岁后说是去另外的地方辽阳,这么久没有消息,搞不好已经死了。长老们不让他喊她妈妈,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只隐约记得她名字里有一个春字。她会在这群星星中吗?像所有故事里说的那样,在天上默默注视着自己。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会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是上了年纪吗?
五条悟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小镇已经亮起一长条橙红的灯流,鼓声歌声在冷杉与橡树丛间交杂奏响,祭典的氛围在风铃草和野菊花的香气中晕染开来。列车的隆隆声溶入夜色中,成为烘托夏日祭典的白噪音。
要去看看吗?五条悟问。
算了吧,有什么意思呢。五条悟答。
他捏捏自己的耳垂,没有动弹。
三角形的淡黄标识凭空挂起,声音仿佛直接穿透耳道振动鼓膜,“银河站,银河站,到了。”
报站音是一个温柔女声,不过一个眨眼,五条悟发现自己已离开山丘,来到一处窄窄的车厢中,骤然变亮的灯光让他恍神了一瞬,而后意识随着五感慢慢回归。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转动声,车厢里亮着一排排橘黄小灯,沿着车厢两侧,是对面而设的胡桃木长椅。车厢里没什么人,在远离五条悟的尾部车门旁,一位黑衣男子侧身坐着,长发披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脸被发丝挡住,看不太清。
五条悟勾起唇,三步并两步上前,毫不客气地往人身旁一坐,挤得男子上半身一歪,长发糊了满脸。
五条悟也不道歉,笑嘻嘻往人身前凑,食指勾起发梢,露出其下一双细长的眼,“怎么不穿你的教主制服?”
夏油杰将视线从手中物品收回,又看向捣蛋鬼,从他手中拿回自己的头发,“没那个必要了。”
“早该换掉那身袍子,穿上之后瞬间变老十岁。”五条悟扯扯夏油杰卫衣帽绳。
“人工作之后就需要制服来让自己看上去成熟,也许只有小孩子能随心所欲自由穿搭。”
“但是,不用穿制服的感觉还是更舒服吧?”
他笑了,眉眼弯弯,让人想到弹簧紧绷后的松懈,暗室久绻后的舒张,褪去沉重皮囊后,真实自我随呼吸逸散于空中。
“嗯。”
车外的夜景一瞬间光明大作,大概有两三秒的时间,五条悟听不到任何声音。
“下一站马上要到了”,夏油杰侧过脸看向车外,眯起眼睛,沐浴在星光中的瞳仁漾出水波。
“什么?”五条悟注视着强光在夏油杰脸上投下的阴影,没注意他说的话。
“天鹅座,北十字星的星座。”夏油杰晃了晃手中黑色圆盘,上面刻印着复杂线路和奇特发光标识。
“这是什么东西?
“地图,你上车时没拿一张吗?”
五条悟那仿佛冻结了的神经被激活,他皱起眉头,久违地开始思考,“话说回来,我们这是在哪?”
“你还没睡醒么?《银河铁道之夜》看过吧。”
“我没看过那本书。”
夏油杰表情古怪,“悟,我有时候会想,你这到底算是缺乏常识还是纯粹的文盲。”
五条悟一愣,恼羞成怒,冲上去把夏油杰帽绳拉紧打了个死结,“少废话,这都上个世纪的作品了,我就不信全日本都看过这书。”
“这是中小学教材啊,但凡上过学的不可能没读过啊!”
“我又没上过学!”五条悟气势软下来,嘟囔着,委屈巴巴。
夏油杰掐住他鼓鼓的脸颊,“少撒娇,把我帽子解开。”
一阵不严肃的打闹后,两人终于能安静下来谈一些正经的话题。
“所以我们现在已经死了?”
夏油杰的回答也不太肯定,“应该是,到目前为止都和书里的情节一样。”
“列车啊,这也太老派了”,五条悟歪着脑袋往窗外看,“都21世纪了,接引灵魂的交通工具起码也给我换成飞机吧。”
夏油杰从下往上扳动把手,打开窗户,窗外是透明的银河水,河岸上开满乳白的芒草花,他撑着窗台探出身,去够水底那些散发荧光的石头。
“喂!”五条悟一把抱住夏油杰的腰,冷汗都要冒出来,“摔出去怎么办!”
“不会的,我有把握。”
“你有个屁的把握,那不是什么石头,是天体,具体是恒星、卫星还是白矮星什么的我分不清,但靠近就绝对会被它们的引力捕获,再也回不来了。”
夏油杰被半拖半拽地抱了回来,在长椅上跪了半天,突然开口,“但是,我们已经死了吧,回不回得来又有什么关系?”
五条悟哑然。这是个充满哲学意味的问题。活着时,人类是被困在肉/身内的囚徒,所作所为都脱不开生存二字,再进一步,也不过添上三个字,更好地,死去后,没有生命作遮羞布,行为的意义开始浮现,每个人都必须直面自己的目的,为自己的决策找到支撑的依据,再无退缩逃避自欺欺人的余地。
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我想看看这趟列车会通向哪里,你不好奇终点是什么样子吗?”
“如果压根就没有终点呢?万一这趟列车只是在横跨宇宙的环形轨道上无止境地循环往复呢?”
“那就等转完一圈,再找个最顺眼的地方下车。”
似乎被这个理由说服,夏油杰从座椅上下来,二人并排坐了半响,谁都没开口说话,沉默像一头惯性巨大的怪兽,只有两种状态,不曾启动和永不停歇。
“你想去其他车厢看看吗?”夏油杰问。
“找人?”
“虽然对死因毫无头绪,但能弄死我们,其他人也会牺牲是个很合理的推测吧。”
“走?”
“走!”
二人起身,猜拳决定了往前走,一路穿过车厢正中的过道,拉开顶部标识着15的前车门。
14车厢内空无一人。二人对视一眼,继续往前,拉开第二道门。
不早不晚,钟声恰于此刻响起,报站声不期而至,“天鹅站、天鹅站,到了。”
列车内外所有门同时打开,光线流入,覆映在13车厢内的少年身上。
“五条……老师?”乙骨忧太只来得及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也来了啊。”
随后,头也不回地奔出车去,跟着前来接人的少女走了。
“那是……里香吗?”五条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二人面面相觑。
“老师果然也在车上啊,要不要一起下去?列车会在这一站停靠二十分钟。”伏黑惠一边查看星盘一边说。
“好大的钟!”钉崎野蔷薇盯着站台发出不得了的感慨。
学生们路过大人面前,一溜烟地下了车。
等五夏二人跟上,站台上已经看不到人影,只留路灯在地面投下清寂的影子。足有三人高的钟摆发出ticktack的响声,表盘显示目前时间是十一点,下方的显示屏放着列车停靠的倒计时,只剩下十九分钟了。
高空传来水鸟振翅声,五条悟抬头望,却只看到一抹流逝的银光。检票口无人看守,两人试着往外走了一段距离,发现站台建在一段山崖上,从崖侧的石阶下去,就会看到一片白色沙滩。
透明的银河水不断涨落,将岸上的砂砾冲刷得水晶般透明。夏油杰将手伸入水中,搅起一阵珠光紫的涟漪,五条悟在沙滩上漫步,翻捡出几个深棕的核桃。
“核桃是长在地里的吗?”他的疑惑货真价实。
“悟,不要再问这种会让我怀疑你常识储量的问题了,再说这也不一定就是核桃,也许只是长得像。”
五条悟不假思索地对着核桃咬下,一瞬面色巨变,当时向后栽倒,整个人蜷成一团,头埋进膝盖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喂!怎么了?”夏油杰在五条悟身侧单膝下跪,双手无措地僵在半空,要伸不伸,他脑中一瞬闪过许多糟糕的可能性,中毒、陷阱、受伤……
“YUE!好苦!巨苦!呸呸,呕——”
夏油杰:……
这简直浪费他的感情。
他把五条悟翻了个面,确认他的表情不像有隐瞒,松了口气,也有闲心调侃,“有那么苦吗?能比SWITCH卡带还苦?”
“你试试”
“其实只是因为悟你太嗜甜了吧。”夏油杰随口一咬。
下一秒,他如遭雷击抖如筛糠,脸色青中带紫,眼前一黑又一黑,短暂失去了视觉。
我要死了,他模糊地想。
不对,我已经死了。
缓了半天,两人互相搀扶着爬起,五条悟好了不少,夏油杰还在干呕,胆汁都要呕出来了。
别说,胆汁反而冲淡了嘴里的苦味,感觉上好了不少。
等夏油杰直起身,就见五条悟正默不作声地往兜里塞捡到的核桃。
“你真是……”
夏油杰哭笑不得。
时钟响了三遍,二人踩点奔回车上。
一踏上车,五条悟就迫不及待地大喊,“野蔷薇,看我们捡到了什么!核桃!”
“特别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呜哇,绝对不好吃,光看表情就知道。”
“怎么会?绝对美味”,五条悟正色,“你不要我就独吞了。你确定不试试吗?”
“你先吃一个我看看。”钉崎野蔷薇闲闲地问。
可恶!
五条悟被打败了,他抓心挠肝,寻找下一个受害者的身影,看了半天,疑惑地问,“惠他人呢?”
“被路上的野男人勾走了。”
“真的假的,原来惠的取向也这么有个性?长什么样?”
“个子很高,肌肉巨大,黑色头发,三白眼,嘴角还有道疤,看起来很不好惹。”
“原来如此……”
五条悟摸着下巴点头点到一半,突然定住,扭头去看夏油杰,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震撼。
“不会是那个人吧……”
“应该…是吧……”
钉崎野蔷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不爽,“你们打什么哑谜?”
“那个男人,说不定是惠的亲生父亲哦。”
钉崎在脑中对比两人的面部相似度,发现还真有点像,嘁了一声,手撑着下巴翻了个白眼,“居然跟那种男人有血缘关系,惠也够倒霉的。”
“怎么,和他发生冲突了?看起来很不喜欢他嘛。”
“满口女人怎么怎么样的家伙,很难讨人喜欢吧。”
“确实。”
这时,一堆苹果在地上咕噜噜滚了过来,打断了三人的对话。一道身影弯着腰一路捡过来,不停说着“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夏油杰蹲下,帮着捡起苹果,放到那人抱着的牛皮纸袋里,顺带扫了一眼那人长相。
他扎着两根冲天小辫,脸上有两道X型的巨大伤疤,衣服看起来过分宽大,人在衣服里晃晃悠悠的。
“谢谢。”那人道谢,见地上没有苹果之后松了一口气,在三人身旁的座椅上坐下,又掏出三个苹果分享给他们,“来一个苹果吧,我在织女星的苹果树上摘的,正新鲜呢。”
三人接过苹果,第一时间都没敢动,核桃给他们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是太大了。
摘苹果的人没注意到他们的犹豫,又拿出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吃了起来。
见状,五条悟也不再犹豫,吃了一口,惊为天人,“好吃诶!”
摘苹果的人笑了,看起来对有人夸赞他的苹果很是得意,“我特地挑了一棵长势最好的树。”
夏油杰看着地图比对了半天,“你刚才说你去了织女星对吧,可是列车并不在织女星这一站停靠啊。”
“不靠站就不能上车吗?”
“不靠站怎么上车?”
摘苹果的人指了指窗外,“你们看。”
被指的地方是一块河心沙洲,沙洲上长满绿油油的橄榄树,每一颗树最高的枝条上都系着一块红布,鸟儿被吹动的红布惊起,扑簌簌地飞过沙洲去。
等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沙洲上,摘苹果的人突然从车厢内消失,出现在沙洲河岸上,对着他们招手。
“好神奇的技能,我能学吗?”
等摘苹果人带着一兜橄榄回到车里时,钉崎眼睛闪闪发光地问他。
“不需要学习,只要闭上眼在心里想自己出现在那个地方,再睁眼就到了。”
钉崎飞快地闭上眼,再睁开,大失所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没动。
摘苹果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我也刚死不久,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方法对你不起作用。”
“要不要吃橄榄?”他安慰钉崎。
“谢谢,不用了。”钉崎丧丧地回答。
“你说你刚死不久,可是你好像很熟悉这个地方?”夏油杰还在追问。
“我在找我的兄弟们。”
“兄弟?”
“嗯。我叫胀相,有九个兄弟。我死的那天,一棵树出现在世界上,越长越大,枝条覆盖的地方,所有咒力相关的人、物都会死去,我们拼命逃也没逃过。死掉就算了,我们兄弟还失散了,唉——我现在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下去找找我的兄弟,但现在也没找到一个。”
“死后世界也够大的”,钉崎也跟着叹气,“大到足够让人失散。”
胀相咬了一口苹果,睫毛垂下盖住眼睛,有些失落。
“检票了检票了,出示一下车票。”一个长着倒八字眉一脸苦相的中年男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上世纪邮差样式的藏蓝制服,腰上系着一个黑色小包,没人看到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检票员?原来这趟车还有工作人员,我还以为都是乘客呢。”
“杰,不一定是人哦,说不定是牛头马面呢,变了个人形就来接我们了。”
“更像是冥河摆渡人卡戎,船和列车还都是交通工具。”
“喂喂,别在那里自顾自地给人贴标签好吗?我有名字的,本人高羽史彦,还没有出名的搞笑艺人一枚,跟你们一样,也是刚死不久。”
“‘还没有出名’,都死了,也没法继续奋斗出名,直接说不出名不就行了。”钉崎野蔷薇小声吐糟。
“那你是怎么当上检票员的。”
“之前那个大叔临时有事要下车,问我能不能顶替一下,就把衣服给我了。”
“他说,‘没人检票也没关系,只是不符合历史传统,你就穿着检票员衣服,在车里面随便走走吧。’”
“好随意的工作交接。”
“总之,把你们的票拿出来吧。”
“说是这么说,我们也没买过票啊。”
“掏下你们的兜。”
众人照做,惊奇地发现自己兜里还真放着一张车票。其他人的是绿色的,胀相的是灰色的。
“两种车票有什么区别吗?”
“灰色的可以随意上下车,绿色的可以到南十字星。”
“南十字星?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怎么知道?你们自己去看看呗。”
说完,高羽史彦去检查下一个车厢了。胀相则脸色一变,慌慌张张地说:“坏了,马上要驶过牛郎星了,我得赶紧下车。”
“听说牛郎星的杏子很好吃,有机会再见的话我带给你们尝尝,拜拜。”
他又去找他的兄弟了,这一次去了很久,直到列车驶离银河,攀着崖壁登上高原,也没见到他回来,也许他真的在牛郎星找到了他的兄弟。
窗外传来萨克斯的乐声,平坦无垠的黑色原野从天的这头一直延伸到天的那头,地平线漫出一个小黄点,黄点越变越大,变成了一片玉米田。田里,有个赤膊的男子举着弓,箭矢上拖曳着长长的绳子,正在射猎迁徙的鸟群。
他的箭法很精准,没一会就收获许多,众人看得啧啧称奇,可玉米田中的男子却突然消失了。
再一眨眼,他竟然出现在了车厢中。
“五条悟!”他第一时间叫出了这个名字。
“你居然也死了。”
五条悟:“我们认识吗?你是谁?”
“鹿紫云一。我们不认识,是我听说过你的名号,当世最强,我一直想和你打一场”,男子脸上显出几分郁卒,“偏偏死后才遇见,真倒霉。”
他穿上挂在腰间的外衣,众人免于被他一身的腱子肉干扰,才发现他的脸长得十分清秀,还扎着两个俏皮的小发包,整体形象和他粗犷的言行很是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钉崎野蔷薇很好奇他随身携带的那个大蛇皮袋。
“大雁”,鹿紫云一敞开袋口让少女看,“你要吃一个吗?”
“没有火怎么吃,生鸭片?”
“直接吃就行。”鹿紫云一掰了一块大雁下来,像掰一块巧克力那么轻松,塞进嘴里嚼嚼嚼。
钉崎效仿他的动作,也尝了尝,露出惊奇的表情,“是甜的,有肉的味道。”
“大雁还不是最好吃的,听说仙鹤和白鹭最好吃,我还没成功过,但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捕猎他们的办法。”
钉崎舔了舔手指,“你打算怎么做?”
“听说过人马星殿吗?”
钉崎诚实地摇头。
“那里汇集了最好的射手、猎人和战士,他们在里面竞技角逐高下,分享交流经验。我打算去那里进修一段时间。”
“人马星殿在人马星吗?”夏油杰问
“是的。”
“那岂不是很快就到了。”
“是的,我本来打算步行前往的,但是看到你还是过来问下。”他是对五条悟说的。
“要不要一起去人马星殿?”
鹿紫云一青金色的眼瞳里燃起一团幽火,“和古往今来的强者对战,你怎么能缺席?”
夏油杰余光瞟向五条悟,他正端着下巴,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哦哦,不错嘛,听起来还蛮有吸引力的。”
“很好!那我们五分钟后动身!”
“我可没说要去,你自己一个人去吧。”
鹿紫云一大失所望,列车行驶到能远远看见人马星殿一角的时候,他下车了,把一袋大雁留给钉崎。
人马星殿前摆着一座巨大的半人马雕像,正扬起前蹄朝天射箭,雕像背后是主殿,单层,一层约有四五米高,星殿表面以金箔和银粉绘示图案,看起来闪闪发光,十分恢弘气派。
五条悟注视着人马星殿一直后退到车窗望不见的地方,一回头,发现夏油杰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干嘛这副表情。”
“你为什么不跟着他去?”
“鹿紫云一都没问。”五条悟回避。
“我想知道。”
“你想知道我就得告诉你吗?”五条悟小发脾气。
夏油杰不说话了。
钉崎有些受不了这既肉麻又沉重的气氛,拎着一袋子大雁坐远了点。
列车绕着盘山的路,缓缓下坡,驶过一大片盛开的瞿麦花后,回到了银河边上。
钉崎盯着路边飞逝的各式标识发呆,有三角的圆形的正方的,在这些规整的几何体中,突然冒出一个异类,一只印在圆框中的蝎子。
“下一站是天蝎座吗?”
夏油杰看了看地图,“是的,会在天蝎座停靠二十分钟。”
钉崎开始想象一个满地都是蝎子的星球,打了个寒颤,她不喜欢甲壳类动物。
幸运的是,天蝎座没有蝎子。
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大火。
钉崎趴在窗户上,惊叹:“怎么这么红?”
“是心宿二吧,天蝎座里最出名的一颗星星,别名大火星。”
“看起来简直像地狱之火,上面会有人住吗?”
“说不定呢,都死掉了,还能再被烧死一遍吗?”五条悟说。
列车到站后,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证明,因为他们见到了人,还是熟人。
“奶奶!”钉崎站起来欢呼一声,乳燕般飞出车门,投入老妇人的怀抱。
五条悟冲着她的背影挥了挥手权当告别。
“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五条悟叹气,看向夏油杰,发现他很异常。
具体表现为长久地静止、巨震的瞳仁、越发痛苦的表情和将自己掐出血的拳头。
“怎么了?”他探头,看向站台上夏油杰注视的对象,那是一对中年男女,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样子,眼眉间的细小皱纹让他们看起来很严肃,可努力提起的苹果肌和嘴角冲淡了这份严肃,为他们增添了一些温和的气质。
“他们是谁?”五条悟有猜测,但却不敢相信。
夏油杰的牙关都要咬出血来,齿缝间泄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音,“他们是……我的父母。”
听到这个答案,五条悟的大脑也跟着空了一瞬。
是夏油杰亲手杀死的……那对夫妻。
“对不起,悟。”夏油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地看了五条悟一眼,“我得离开一会。”
他快步下车,五条悟没能抓住他的衣角。
得有个两三分钟,车厢里没有丝毫动静。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五条悟说完这一句,像个被抽走电源的机器人,哗啦一下瘫在了座椅上。
“搞什么啊,这狗屎命运,是要讲什么‘人生旅途上,没有人能陪你到最后’的狗屁道理吗?这样的话,干脆一开始就让我一个人就好了。”
五条悟摸了摸口袋,找到胀相送他们的橄榄,丢一个进嘴里,舌尖漫开的丝丝甜味给了他少许安慰。他重复着将橄榄丢进嘴里、用力咬爆的动作,像是将橄榄当成了某个可恨的人,用这种方式发泄怒火。
时间一点点流逝,眼看离开车只剩下几十秒了,五条悟站起来,最后看了窗外一眼。心宿二依旧燃着大火,那火从创世之初一直燃烧至今,之后也会一直如此燃烧下去。
直到末日到来。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脚一抬就要奔下车去。
被拎着领子揪了回来。
“要去哪?”夏油杰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五条悟回头,又惊又喜,“你从哪来的?”
“时间来不及了,我从别的车门上的车。”
列车缓缓开动。
那点细微的欣喜在五条悟心头沉降,带起丝丝冰凉的触感,“为什么回来?”
“你想知道?”夏油杰轻笑。
五条悟盯着他,眼睛微眯,带着点警告意味。
“你想知道我就要告诉你吗?”夏油杰完全不吃压力,笑得很是挑衅。
五条悟也笑了,笑得很假,“你说不说?”
夏油杰冲他挑了挑眉。
“很好。”五条悟额头青筋一跳一跳。
下一刻,打斗声炸响车厢,乒铃乓啷简直要摩擦出火星子。但是两人既没有拿兵器,也没有动用术式,只是在纯粹的肉搏而已。
五条悟打得上头,夏油杰也十分投入,两人很久没有过这种不掺杂外物的较量了,撇去了道义、利益、感情的重压,拳风轻盈,踢击干净,疼痛都变成一件值得享受的事情。
最终还是五条悟更胜一筹,锁住夏油杰的关节将他压在地上。
“我赢了,现在说吧。”五条悟得意洋洋。
“你先把我翻过来,我下巴磕着地板呢。”夏油杰含糊不清地说。
“不许耍赖,我盯着你呢。”五条悟把人翻了个面,膝盖压在他胸膛上,一旦夏油杰反击就能重击肺部,让他呼吸受阻。
夏油杰歇了会,深吸一口气,“其实……”
他出手如电,抓着五条悟膝弯往上举,上半身顺势支起。
可五条悟的反应更快,单脚踩住他手腕,膝盖重新压住肺部,双手掐着夏油杰脖子将他按回地上。
“继续说。”
“其实我下去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说了两句天气真好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