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的坟墓大多没有固定位置,马塞拉虽然也算是隶属于塔尼特部族,但他既没有亲人,交往密切些的也仅有「厄里息斯」的佣兵们。
塔徳菈拒绝了将马塞拉的遗物交给塔尼特部族,考虑到此次护卫让「厄里息斯」也损失惨重,芭别尔顺理成章做出了这微不足道的让步。
商路因不知名的污染损毁严重,大量坠落石块将路堵死,那些被黑潮淹没的人连尸体都找不到,和凹陷的路面一样被腐蚀殆尽。
芭别尔因祸得福,忒娅的死因可以归于意外,无人有能力追因。
而「厄里息斯」损失一名重要成员,没了马塞拉后自然也与塔尼特部族彻底划清界限。虽然「厄里息斯」的生意受损,但在场的佣兵们也不是傻子,灾难不可能戛然而止,只能是因为有人解决了问题的源头。结合「厄里息斯」其他人的态度,不难猜出是他们背后的人解决了问题。
在那种情况下只损失了一名佣兵,本身就是能力的一种体现。
芭别尔如约将剩下的报酬交给塔徳菈转交,而彼时的特芙努特,正拉着赛索斯在厨房尝试捣鼓出一道能吃的饭菜。
————
“嗯……要不还是做烤肉吧?这个我擅长,我烤好后你来调味,这样应该也能算是自己做的料理吧?”
赛索斯提议的同时,我又一次尝试将刀在案板上落下,切菜时却总拿捏不准力道,削好皮的土豆在刀下将身一扭,咕噜咕噜滚落在地。
赛索斯将土豆捡起来再次清洗了一下,看我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干脆跑到一边翻看那本料理图鉴,也许是在思考还有什么更适合新手做的料理。
我不擅长料理。
记下制作流程并不是难事,但具体操作和脑内设想总是有着不小差距,这料理要作为礼物送人,我希望能做得和料理图册上别无二致,哪怕不能一模一样也至少应该让人眼前一亮,看着就有食欲。
但结果却是一遍又一遍重复失败。
转译器在身边嘀嘟嘀嘟响着,在我有些烦躁地不轻不重拍了它两下后安静下来,乖乖待在一旁,避免沾上面粉。
“你这么愁眉苦脸的样子还真少见。”赛索斯戳了戳我的脸颊,被我挥手拍开,悄悄扭过头却在忍着气音嗤嗤地笑。
我皱着眉抬头看赛索斯古怪的反应,后知后觉摸摸脸,看着手上擦下来的面粉静止片刻,反手便抓住他的衣摆试图制止他后仰的姿势,将手上的面粉物归原主。
“唉唉唉错了错了!我错了!我和你道歉——”
“……啊。”
因为动作太大,最后手上的面粉从他的头发一路抹到脖颈,像画失败的彩妆,滑稽又狼狈。
我松了手,仔细观赏后当着赛索斯的面无声地大笑起来。
……
我本以为赛索斯会说些什么或调侃或抱怨的话,可笑了半天却一阵寂静。
——总不会是因为这种事生气了吧?
我抬眼去看,正对上他的眼睛。那望向晴日春花的柔软和静谧,像一层薄纱,又像一张蛛网,轻轻落在我身上,有灼烧的痛,也有难耐的痒。
有如被刀刃刺伤的条件反射,我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最终还是赛索斯先开了口:“我觉得,特雷诺不会觉得你做的料理不够完美的,佣兵团其他人应该也一样,那你为什么今天突然和料理杠上了呢?”
为什么呢?
我在他的提问中跟着想。
也许是因为……身体罕见地轻松了起来。
我的手可以稳稳握住刀,也可以稳稳握住长枪,不会因为多走两步就感到疲惫,也不会因为起身迅速而头昏眼花,枕巾不再被鼻血染脏,检查身体时医生也终于少见地露出惊讶和惊喜的神色。
在彻底接纳泰芙努特的全部魔神残骸后,我的身体终于恢复到了在布格姆时的正常状态——尽管是记忆里孩童时期的正常状态,但那也已经足够达到现在和我同龄的正常人的水平。
我明明从未有遗忘的能力,却在如今的身体里感到陌生,难以迅速适应这份普通的健康。
但当我偶然表现出这份不习惯时,不论是莫萨尔,医生,还是赛索斯,露出的神情却都是柔软的。
在巴穆恩首领身体每况日下的现在,我身体的好转似乎成了一种安慰,因而我在面对巴穆恩时总是变得无话可说——我们都知道,倘若巴穆恩突然变得精力充沛,那其他人大概会担心是回光返照,而我之所以能有现在不一样的对待,只是因为多了一层虚假的外衣。
脑中的呓语从未停止,愈演愈烈,胸腔中的憎恨、愤怒、不甘、怨怼……那些情感也从未消逝,只是在等待一个破土萌芽的时机。
我想,唯有故乡的土壤是最适合她宣泄的地方。
我从未想过永远离开故乡,但现在,因为这短暂而又漫长的几年时光,我开始感到留恋,有了很多想在结束之前做的事情。
策划一个圆满的生日也是其中之一,我想为这小小的贪恋画下圆满句点。
一旁的转译器再次运转起来,将我的话语传递:
「因为这次不太一样。」
「我希望这次……可以是最圆满的开始。」
机械音的停顿很生硬,我想我不应该连这部分迟疑都让它传达,但赛索斯却像是明白了什么,扬起眉再次活力满满地凑到案板前。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一定要帮忙做到最好才行!”他说着说着开起玩笑来:“哎呀,真希望我今年的生日也能有这样的特别重视待遇。”
说什么胡话呢,打从认识第一年之后的每一年生日不都有我费力策划吗。
虽然这么想着,但我确实想过要送他一份礼物——也不清楚这算不算得上礼物。
要说是礼物,未免太过廉价,称之为“赠送”多少有点难以启齿。但要说普通,它于我而言也算得上特殊,至少我希望第一个收到这份礼物的是他。
低头捏了捏手中的面团,柔软的触感让我联想到幼年祭司为供奉而制作的肉团,哪怕我不爱吃肉,但那个味道仍然令我怀念。
……
要试试吗?
我握住赛索斯的小臂,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制止了他的动作,取过放在一旁的肉和洋葱等食材开始料理。
然后,意料之外,一次就取得了成功。
它与记忆中的肉团别无二致。
赛索斯积极捧场:“哇哇,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我在剩下的边角料中挑了点不那么磕碜的塞进他嘴里试味,然后将其它做好的打包,交给了负责送信的赤鹫。
赛索斯已经把这些赤鹫都看做老熟人了,今天的赤鹫被他取名“老师”,因为它一嘴教会了小赤鹫——养在缄默之殿的这只——如何打架。
我有段时间甚至干脆用“小红”来称呼小赤鹫,总归不是什么正经名字,赛索斯见我真的没有一点给它取名字的意思,只好自力更生,翻阅古籍寻找一个足够合适的名字。
好笑的是,在准备了一堆备选名字想去看小赤鹫对哪个更敏感时,我们从最常投喂它的“饲养员”那里得知他们已经叫它“石榴”叫习惯了。
我还以为会有些诸如“提耶特”之类的名字,没想到这么简单,和赛索斯面面相觑后听他无奈地说也挺简单可爱的,就释然了。
我不想给它取名字,那其他人给它取任何名字,于我而言也都无所谓了。
可思及此处,我突然又产生些迟疑,扭头问赛索斯:「一会要把石榴也带去吗?」
毕竟是塔徳菈送的蛋孵出来的,她还没见过石榴长大后的样子呢。
“怎么感觉像带着孩子去蹭席……?”赛索斯嘀咕着,“今天给它加点餐好了,石榴最近正是好斗的时候,带过去中途和别的动物打起来怎么办?”
「利弥尔大概会为它加油吧……」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闭上眼睛,「果然还是算了。」
就这样,我们收拾好后一同前往了特雷诺家。
这是我第二次参加特雷诺的生日。之前总因为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不得不缺席,到头来也只参加过一次,其余时间都是拜托佣兵团其他人将礼物转交。
特雷诺几乎也能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缺席次数太多我也有些过意不去,因此这次我向他承诺会送他一份特别的礼物,生日时也大可以多邀请一些朋友来玩,消费记我账上。
但到场后我发现人数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多,也都是些熟面孔,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特雷诺拉着乌斯莱特——那个消息灵通又格外活泼的孩子,凑到我面前,伸出双手讨要糖果,仿佛从我这里领取枣椰蜜糖已然成了什么固定的仪式。
怎么会养成这样莫名其妙的习惯?虽然我也确实带了。
将糖果放在他们手心,均等两份,一颗不多,一颗不少,然后我收回了手。
「今天是你的生日,不再多叫些朋友吗?」我问,「这是送你的礼物之一,不用客气。」
赛索斯被叫去帮忙,只留下两个小孩围在我身边,一段时间没见就长高了不少,我不必再蹲下交流,只要微微低头就能看到他们的眼睛。
按照这个成长速度,恐怕再过段时间,我就要仰视他们了,让人心情有些复杂。
小孩子居然是成长如此迅速的生物。
“我并没有客气,只是顺应了我的想法而已。”特雷诺笑着回答。
“您总是在送礼物的时候许诺想要什么都可以,好像故事里能够许愿的魔瓶,但您又不真是魔瓶,我也不是为了许愿才邀请您来的。”
他说着说着,在我的目光下逐渐有些赧然,吐字含糊起来,最后还是说完了。
“总之……我只想要仅出于您的意愿送给我的礼物。”
特雷诺的回答在我意料之外,这让我有点庆幸赛索斯已经被叫走了,否则我现在的困惑或许会被他捕捉到,变成日后善意的调侃。
我很少见到嫌礼物多的人,却也不是完全不理解特雷诺的含义。
嗯……总之,大概,就是不想要自己要来的礼物吧?
不论如何,按照这样的理解处理总不会错。
「我知道了,先过去坐下吧,有一份礼物一会儿到。」
乌斯莱特悄悄抬眼瞥了我好几次,特意放慢了脚步,直到特雷诺在我们前面走远了些才犹犹豫豫凑到我旁边,压低了声音。
“那个,请问……之前那位叫马塞拉的佣兵,会来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这孩子就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了,两手无声又不受控地做着小动作。
“那个,就是,我没看到他和瓦莱娜姐姐她们一起来,但是塔瓦大哥也已经来了……我是说,我之前听说……”
我点了点头。
乌斯莱特一脸茫然:“……欸?”
转译器的声音被调小了些,足以仅供我们两人听清。
「马塞拉死了。」
在乌斯莱特震惊到不知做何表情的同时,我补上了下一句话:
「不过这场生日会顺利结束的,包括你的感受在内,这会是一场圆满的生日宴会,不用担心。」
特雷诺终于发现我们两个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慢慢踱步,大声招呼着乌斯莱特过去,于是我推了推她的后背,将迟疑着不断扭头回看我的乌斯莱特推了出去,朝他们挥挥手。
「我去坐会儿,你们玩得开心。」
塔徳菈拎着刚从赤鹫“老师”那里取下来的料理坐到我身旁,连带着一个坚硬光滑的东西一起放在了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枚岩元素的神之眼,散发着明亮的光。
「他的?」
“他的。”塔徳菈用非常平淡的态度回答我,“忘了给他了。”
……
这东西虽然没有损坏的先例,但也不至于如此随性吧。
我反手将它盖住,收下了。
「知道了,我一会处理吧。」
一颗毛绒蓬松的脑袋从我肩膀旁窜了出来,对上我扭头后的目光后反而坦然地笑起来。
赛索斯:“聊什么呢?那边收拾好了,先过去再一起坐着聊天吧?”
这个人,是不是安装了什么检测器,以至于出现和消失的时机都恰到好处,从未出错。
很可惜,赛索斯并没有读心术,无法对我的想法做出回应,因此只是拉着我的手让我借力起身,然后三人一同前往已经支好的烤炉。
幸亏我没有听赛索斯的话选择做烤肉,否则现在岂不是一点新意都没有。
沙漠的夜幕垂落,繁星随着热闹嘈杂的交谈声依次登场,瓦莱娜将搬来的酒罐重重放在地上,塔瓦伸手制止了特雷诺想要偷偷尝下味道的行为。
“小孩不能喝酒。”他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面对特雷诺被抓包的苦闷表情也只是淡淡补充一句“酒精会让人脑袋变得不清醒,你应该清醒地等你接下来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