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也不支持小孩喝酒,但拆礼物能有多难,喝醉也不影响吧。”
听到瓦莱娜对塔瓦的小声吐槽,利弥尔撑着脸笑起来,随手抛出一枚硬币,将一直垂头思索的乌斯莱特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宴会上别愁眉苦脸的,先吃点好吃的,现在不抢之后都开始吃了你们可就抢不到了。”
塔徳菈:“你们连小孩子的吃的都要抢。”
“可不是嘛,太坏了,当初我们刚入团的塔徳菈好几次都没抢到肉串,是吧?”也不顾塔徳菈的反应,利弥尔勾住她的肩膀,给她塞了个墩墩桃。
“特芙今天做了秘香肉团,不如在吃烧烤之前先把这个分掉吧,不然之后不好储存。”
“咦,她亲手做的吗?”瓦莱娜瞪大眼睛,率先从赛索斯手里接过肉团给特雷诺和乌斯莱特各分了一个,随后将剩下的和其他人均分。
利弥尔拿着肉团问:“是不是多一个?”
我摆了摆手。
“还有人要来吗?”特雷诺的语气中藏着小小的期待,一旁的乌斯莱特表情纠结,反反复复地瞧我。
“应该还要一会儿吧,要不在那之前先拆礼物?”瓦莱娜张罗着将放在一旁的礼物都搬上了桌,让特雷诺一一拆看。
虽然有时不着调,但在送孩子的礼物这方面上大家还是都花费了些功夫。
特雷诺最先拆开的是用兽皮包住的长条包裹,很有瓦莱娜的风格,包裹内是一把镰形剑,还没开刃,但看得出来锻造时用的都是好材料,刀柄处刻有寓意胜利的精美纹样。
礼物并没有标明都是谁送的,但特雷诺毫不犹豫脱口而出“谢谢瓦莱娜姐姐!”,我猜他大概早就和瓦莱娜说过想要自己的武器之类的话。
在被瓦莱娜用得意又纵容的表情揉乱头发后,特雷诺拆开了下一个包裹。
比起瓦莱娜的礼物,这个包裹精致方正了许多,还用细绳打了结,拆开是一个精致的笔记本,一支笔和一小瓶墨水。本子的第一页被写上了「成为你想成为」。
特雷诺猛地抬起头去看利弥尔,收获了利弥尔的笑容,以及温柔的催促:
“快看看其他人送的是什么?”
最为柔软的包裹是塔瓦送的,里面是崭新的衣服,特雷诺穿着刚好合身,简直像量身定做的。他本想收起来等之后再穿,却被说今天是生日,穿着最合适。于是特雷诺当场套上了新衣服。
相对佣兵团其他人,塔徳菈与特雷诺的接触要稍少些。她并不太清楚特雷诺最近的爱好,选择了最为稳妥的礼物——一本相册。
相册第一页是前不久我们一起拍的合照之一,在问过我后放了进去,剩下的并不是照片,而是佣兵团平日在路上的一些涂鸦,其中不乏勒脖子的“杰作”。
特雷诺当然是能够认出来的,看着看着就笑了,又在乌斯莱特凑过来时装作若无其事,和她吐槽分不出来都是谁画的,但都很有特色。
在此之后,特雷诺又拆出了乌斯莱特用草编出的大驮兽,以及赛索斯送给他的儿童读物。
在场只剩下我的礼物还没有拆出了,见其它佣兵看着我,特雷诺迟疑着开口:“刚刚的肉团就是礼物吧?”
「算是礼物之一。」
我一个小布袋从桌面推了过去,隔着布料隐约能听到金属滑动的声音。
特雷诺打开袋子,摸出一把有些岁月痕迹的钥匙。
“这是……?”
我指了指他的背后。
最后的嘉宾终于姗姗来迟,头上裹着头巾,没被阴影挡住的部分露出脸上浅淡许多的疤痕,被噼里啪啦的火焰照亮了身影。
特雷诺眼睛亮了起来,攥紧钥匙抿了抿唇,开口前先被我打断了。
「特雷诺,接下来,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他的表情凝滞了,迟疑而忐忑。
“……坏消息……?”
瓦莱娜默默捂住了脸。
我没太在意她的动作,对特雷诺的选择做出回答:
「坏消息是,马塞拉死了。」
特雷诺小小年纪就失去了自己最后唯一的家人,好在他哥哥所在的佣兵团对他多加关照,弥补了一些长辈的关怀。其中马塞拉更是渐渐和特雷诺产生了感情,多有照扶,得知马塞拉去世的消息,他会伤心是正常的。
意料之中,特雷诺的表情变得不可置信,与坐在他旁边的乌斯莱特如出一辙,只是特雷诺更加僵硬,在我说完后明明视线控制不住地颤动,却怎么也不敢回头再看一眼身后的人影确认。
「还有一个好消息。」我接着说。
“……什么?”
「好消息是,与此同时,我们找到了你失散多年的哥哥,他没死。」
男孩的表情从僵硬变为迷茫,从迷茫变为困惑,又从困惑变为迟疑,没敢回头,反而先下意识地看向了从刚才起就捂着脸的瓦莱娜,发现她似乎并不是因为悲伤之类的情感而遮住面容。
「你的哥哥,特拉克,被我们带回来了。」我顿了顿,「现在,你可以回头邀请他一起过来吃饭,或者先让他送你生日礼物也可以。」
特拉克两手空空,惊慌失措的眼神被我们(至少是佣兵团里的人)不约而同忽视,最后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伸出了空无一物的手,被特雷诺紧紧攥住手指。
我看到特拉克缓缓取下裹着的头巾,脸上的疤痕在配合魔神残骸剩余的腐化权柄力量使用过昂贵的药膏后确实淡化了不少,至少能够与之前可怖的面容区分开来,更贴近于我刚离开蜃境时被他们抓走的样子,只是更成熟些。
这个不成熟的哥哥一点都不会哄孩子,只是任由特雷诺扑进他怀里抱着他哭,隔空向利弥尔无声求救,却连利弥尔唇语的任何一句都读不懂。
可怜。
赛索斯小声问我:“所以,我以后要叫他‘特拉克’了吗?”
「我知道还是勒脖子更好记一点,但是很可惜,这个外号已经属于马塞拉太久了,和死人抢外号实在有点缺德。」
“不是这个问题吧……”他很配合地无奈看着我,又看向此刻看着兄弟重逢的佣兵团其他人。
利弥尔离得近,随口接话道:“也可以安排一个新外号嘛,之后给他女朋友分享故事的时候还能多点有意思的话题。”
塔徳菈一针见血:“十几年了还不会哄自己弟弟,这还不够有意思吗?”
那可太够了。
其实最初提出要将特拉克的名字还给他时,最不支持的是塔瓦和瓦莱娜。
塔瓦重视佣兵团内的纪律和秩序,当初特拉克被剥夺名字正是因为他孤注一掷做出了违背佣兵团共同做出的选择的行为,哪怕有可以理解的苦衷也仍然算是背叛,剥夺名字身份的惩罚不算轻,却也绝对算不上重。
瓦莱娜的意见与塔瓦相似,同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不认为这个行为有什么必要性。特拉克已经以马塞拉的身份过了许多年,虽然不能与特雷诺以兄弟相称,但也没到完全无法再接触的地步。
瓦莱娜觉得特拉克承担了自己应该承担的后果,如果要换回以前的身份就意味着要做到让塔尼特部族的人——尤其是忒娅支持并承认特拉克与塔尼特部族无关,同时还要让马塞拉这个身份消失。做到这些的过程中不知道要做出多少妥协,还得担心忒娅她们抓住把柄随时可能反悔,操作困难。
其实我也知道维持现状没什么不好,当下的情况是所有人都接受的。
但同时我也知道,我所默认被剥夺身份姓名的佣兵,是那个我认识不久,扔给我难吃果子还将我当做商品的特拉克。
而我现在想要归还身份并愿意为之做出努力的佣兵,是那个我认识了许多年,救助过他的弟弟,听他讲过许多家人的故事,一直以来忠诚履行承诺,会开怀大笑,会和我开玩笑调侃我,会有喜欢却犹豫斟酌不敢告白的人,会面对危险任务要求毫不犹豫行动,总是选择信任我的“勒脖子”。
在须弥的魔鳞病消失之前,我在活力之家破损塌陷的地板之下与特雷诺做出过承诺,我答应他,会告诉他的哥哥他很想他,而又有什么会比亲自见面更能表达那份思念的深刻呢?
我想要遵守承诺,想要不留遗憾,仅此而已。
于是我花费了一点时间讲解了现在让马塞拉这个身份消失从而与塔尼特部族脱离的可行性和必要性,论述了特拉克所做出的贡献以及他换回自己身份后更好行事的便利,最后布置了最简单的计划。
泰芙努特的魔神残骸我早就知道在那里,但要将其取出融合就必定要暂时解开封印,同时用诱饵引导其出现。
对于这对人类有些过于沉重而复杂深厚情感的魔神来说,没有什么比人类更具吸引力了,而恰好,「厄里息斯」现在已经掌控了那条商路,忒娅暗地里的小动作也已经越来越多,跨步于警戒线之上。
于是,借着与塔尼特部族合作的由头,「厄里息斯」以安全和管理为由驱散了当天在商路附近的所有商队和行人,保证附近只有塔尼特部族这支变量。
随后,在魔神残秽溢出时将忒娅一行人作为诱饵,顺理成章处理掉忒娅和她的亲信,将为数不多知晓“马塞拉”真实身份的人处理掉,同时让“马塞拉”在这场意外天灾中死亡退场,还能与芭别尔卖得一个小小的人情。
一切都未超出预料,一定要说有什么意外的话,大概就是多出了一枚神之眼吧。
我看看终于稳定好情绪坐回来的兄弟俩,指了指特雷诺手里攥着的钥匙。
「这个,也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礼物,不是哥哥吗?”
「一码归一码。」
特拉克拿过钥匙看了看,似乎反应过来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你们的房子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了,须弥沙漠那几次地震后虽然没倒塌但也不太安全,正好趁这个机会,我送你一个礼物。」
特雷诺渐渐张大了嘴:“不会是……新家吧?”
「你们的新家。」我点点头,「哦,或许也可能是以后的婚房——如果你哥哥争气的话。」
瓦莱娜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爆笑——赤裸裸的嘲笑。
“不,等等,就算是礼物也太贵重——”
我打断了特拉克的话:「安静,不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你不要插嘴,房产证写的是特雷诺名字,你只是借住。」
利弥尔也没绷住,头埋在塔徳菈肩膀上笑个不停。
乌斯莱特终于大概搞懂现场情况,表情肉眼可见轻松了许多,抿嘴笑起来。
“谢谢特芙努特姐姐,但是这确实有点太……”
「你不是要我送你一份只出于我个人意愿想送的礼物吗?」
我问他:「你不要了吗?」
“……”
特雷诺点点头,明明是收礼物,却坚定得像终于下定某种决心:“我要!”
于是礼物环节顺利收尾,赛索斯放松又惬意地靠在我身边,享受最后的轻松。
“现在这样达到你想要的圆满了吗?”他问。
「现在就已经很好了。」
随手将新的烤串递给他,赛索斯却只是拿着,没有吃。
「没胃口?」
“我已经吃得差不多啦。吃太饱犯困就不好了,明天还有事情要做呢。”
篝火旁的风冷热交杂,我顺着风的方向望去,雄伟的赤王陵在夜晚也一如既往醒目。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我能处理好,你等我就好。”赛索斯朝我眨了下右眼,“硬要说的话,你可以再和我讲讲你记忆里的居勒什,给我点参考。”
「我们的社交达人还需要我的建议吗?」
气氛太好,我忍不住开了个玩笑,哪怕这件事本身与轻松毫无关系。
「总之……只要让他知道是缄默之殿就好了,就这样。」
“好。”
我们靠在一起,就像火堆旁其它三三两两靠在一起的人那样,一样亲密,并无不同。
但,当然,也许还是不同的。
宴会解散后,我单独将神之眼交给了特拉克。
“这是?”
「你英勇的见证,新生的证明。」
「恭喜你的新生和愿望获得了神明的注视,特拉克。」
「补全你遗失的那几年道路吧。」
特拉克将神之眼随手挂在了腰间,朝我呲牙笑了笑。
“我并没有遗失什么,老板。”
“恰恰相反,我现在无比确信,我得到了远比我原本能得到的多得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