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昏睡过去,宋天周阿耐不住心中焦急心情,去寻了皇帝想问宋景城的消息。
皇帝也没想到太后这般行事,不过,宋天周来问他倒是有所准备。
“父皇,太后说她当时没有赐死我父亲,说您知道父亲的消息,这是真的吗?”宋天周双眼满含期盼的看向皇帝,希望从皇帝口中得到自己想听的答案。
皇帝也很无奈,太后将去,强行推出自己的过错,拿他做挡箭牌。
他怎么说,说当初太后是真动了杀心杀意,是他把人保下来的。
哎,算了,他们母子到底是谁利用了谁,早就算不清了。
“天周,你父亲是还活着。当初太后对他是起了杀意,但朕也是临时得了消息,事发突然,只先把你父亲救下,现在想来可能是太后手下留情了。可当时太后已然疯魔,朕也不敢赌她对景城的杀性,为此,瞒下了他还在的消息。”皇帝能怎么办,圆呗,至于信不信,反正他给了说法,剩下的就不归他管了。
宋天周心里闪过很多念头但都没再问出口,毕竟,有什么是自己父亲还在世重要尼。
“那父亲现在何处?可让儿臣见上一面?”宋天周还是想见一见宋景城,没见着人他心里就不安定。
皇帝笑了,点了点他,道“你还不信朕,罢了,罢了,等朕问一问宋卿,带你去见上一面,好让你安心。”
这话听的有点奇怪,但宋天周来不及多想。
一名內侍垂首快步走进,低声道:“陛下,殿下,太后娘娘醒了,传召二位即刻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传召打断了宋天周的思绪,也将那一闪而过的疑云暂时压下。
他与皇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两人不再多言,起身便往太后寝宫赶去。
踏入寝殿,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陈旧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层层叠叠的纱幔被宫人轻轻挽起,露出凤榻上那张苍白却意外有了些许神采的脸。
这一看,反倒让皇帝和宋天周心头同时一沉。
方才还气息奄奄、昏迷不醒的人,此刻竟双颊泛着异样的潮红,眼神也比之前清明了许多,甚至还能抬手示意他们靠近。
这哪里是病情好转?分明是回光返照。
皇帝心中一酸,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加快脚步,抢在宋天周之前,一把握住了太后枯瘦如柴的手,俯身温声道:“母后,儿臣在。母后放心,无论何事,儿臣都不会辜负您所托。”
太后却难得地心平气和。她浑浊的眼底没有了往日的凌厉与算计,反而漾开了一点极淡的笑意,目光柔和地看着眼前的儿子,轻声道:“九儿,母亲老了,这些年,很多事情难免想左了,只顾着自己的执念,没顾及到你的心思。”
这一声久违的乳名,叫得皇帝鼻尖一酸。
太后喘息了几下,继续缓缓说道:“你怨我也罢,恨我也好,母亲都认了。母亲在这给你赔个不是,你就不要再和母亲计较那些是是非非了。”
“母后,您别这样说,儿子受不住的。”皇帝喉头哽咽,想要说什么,却被太后轻轻摆手止住。
“我知道你孝顺。”太后转眸,视线似乎透过窗棂看向了遥远的过往,“母亲这一辈子,一直被‘情义’二字困着,亏欠了很多人,也负了许多债。正因为如此,我对端和那孩子,既是怜惜,更是愧疚。一看到她那双眼睛,我这颗硬了一辈子的心就软了又软,忍不住想要补偿,为此,偏了她,亏了你。”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皇帝脸上,眼底满是沧桑后的通透:“因为我总觉得,你是男子,是帝王,是天下的主心骨,总想着要对你严一些、狠一点,才能磨砺出一代明君。算了,算了,错也好,对也罢,都过去了。”
说着,她费力地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立在床尾的宋天周,招了招手:“皇帝,天周,来。”
宋天周依言上前,跪倒在脚踏边。
太后颤抖着伸出手,拿起宋天周略显冰凉的手,又拉起皇帝温热的手掌,将两人的手紧紧叠放在一起,用力握住。
她的手明明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这一刻的力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皇帝,”太后目光灼灼地盯着皇帝,一字一顿道,“当初是你一意孤行,把这江山的重担压在了天周肩上。哀家承认,从前也有私心,只苦了他年纪轻轻就要背负那么重的责任。如今,哀家大限将至,天周这孩子,哀家就正式交给你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胸口剧烈起伏,却仍强撑着把话说完:“他还年轻,气盛,若有莽撞之处,你要多担待,多教导。他除了你这个父皇,这世上再无别的长辈可以依靠了。皇帝,你也已经到了不惑之年,若是还有什么想做而未做之事,就趁着还有心力,放手去做吧。只要不违背你的本心,不危害大周江山,母亲都准了。为娘只求你,莫要薄待了自己,让自己余生多些欢愉就好。”
说到最后,太后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也开始涣散,却依然执着地望着皇帝:“为母一日,长忧久久,我忧来忧去,不过是怕你痛,怕你危,怕你不得安愉罢了。我若去后,不要太过伤心,不然,我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母后!母后!”皇帝再也抑制不住悲伤,紧紧回握着太后的手“儿子都知道的!儿子从不怨您!当年若不是定嘉姨妈拼死相护,早就没了儿子这条命!儿子愿意的,愿意的。”
“柔儿,承儿,和儿,我来了,等等我,等等我。”太后嘴里呢喃着,眼睛看向远方,她涣散的瞳孔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是释然,又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浑然睡去。
那只搭在两人手背上的枯手,终于无力地松开,垂落下来。
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褶皱的手,曾是执掌后宫风云、翻覆朝堂棋局的手,此刻却轻飘飘地失去了所有力量,如同秋日里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无声坠下,再也抬不起来了。
皇帝感觉到手背上一轻,那点微弱的温度骤然消逝。
他浑身剧震,下意识地反手想要抓住,却只握住了一片冰凉。
“母后……?”他颤声轻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太后的胸膛最后一次微弱地起伏了一下,随即彻底归于平静。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不知是哪位近侍最先反应过来,压抑的抽泣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寝殿内蔓延开来。
沉闷的钟声并未敲响,但空气中那种属于权力顶峰的紧绷感,正在随着这位老人的离去而发生微妙的变化。
宋天周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只曾经抚摸过他头顶的手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心里像被人灌入了泥沙,潮湿的堵塞的,沉重且窒息。
这位曾让让他恨不得,爱不得,给了他太多关爱和照顾,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将他郑重托付给皇帝的祖母,真的走了。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太后,那个慈爱有家,强势威严的皇祖母,原来也会这样安静地、脆弱地离开。
皇帝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双依旧交叠的手背,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动,仿佛要将这最后的触碰烙印进骨血里。
良久,他终于睁开眼,极其轻柔地将太后的手放回身侧,为其掖好被角,动作细致得不像一位君主,而只是一个普通的、送别母亲的儿子。
当他再次转过身面对众人时,脸上虽犹带泪痕,声音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威严:
“太后,薨了。”
随着皇帝那一声“太后,薨了”定下基调,旋即陷入一种井然有序的丧事办理程序中。
夜色深沉,宫灯却在顷刻间尽数换上了白色的素纱,将那原本辉煌的金瓦朱墙映照得一片凄清。
沉重的丧钟自宫中最高的塔楼撞响,一声接着一声,浑厚而迟缓,穿透层层宫墙,向整个京城宣告着寿安宫那位生命的终结。
寿安宫内,哭声震天,却又在礼官的呵斥下保持着一种诡异的规矩。
宫人们手脚麻利挂上白幡,铺设灵堂。
太医战战兢兢地再次确认脉息后,跪地叩首,随后便被挥退。内侍监捧着早已备好的寿衣与敛具鱼贯而入,却被皇帝抬手拦住。
“都退下。”皇帝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名贴身心腹老嬷嬷,“朕亲自为母后净面。”
那一刻,他不再是帝王,只是一个想在母亲最后时刻尽孝的儿子。
宋天周默默站在帘外,看着皇帝亲手拧干帕子,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梦中人,仔仔细细地为太后擦拭遗容,整理鬓发。这一幕,比他见过的任何隆重大典都要震撼人心。
待穿戴整齐,太后的遗体被移至早已设好的灵床上。
楠木棺椁暂未合盖,周围堆满了冰盆与香料,以镇腐坏之气。
香烟袅袅升起,不再是往日的龙涎,而是肃穆的檀香,寅时刚过,京中三品以上大员及其诰命夫人已闻讯赶至宫门外候旨。
宫门大开,白茫茫的一片人群跪倒在丹陛之下,哀声如潮。
皇帝换上了一身粗麻孝服,腰系草绳,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没有过多的言语,只宣了礼部拟定的诏书,定谥号,颁遗诏,昭告天下。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繁冗至极的丧仪。
宋天周作为嫡孙,亦是一身重孝,跪在灵前最前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