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祖制,他需在此守灵三日,不进荤腥,不卧床榻,只能跪坐于蒲团之上。
前来吊唁的王公贵族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言辞恳切地安慰着皇帝与太子,眼神却在不易察觉地交流着,揣测着太后离去后朝局的微妙变化。
林如语作为太子妃也是着重孝的,她身子骨不好,可孝却不能不守,宋天周派人送她休息,说心意到了即可。
可林如语不敢,太子之上还有皇帝,再说,太子在前朝树敌不少。
这场丧事处处都有眼睛盯着,太后之下就数她的身份最贵重,从贤妃事发后,后宫各妃嫔一个个不敢冒头,太后丧事,自然是要林如语来操持的。
她若现在敢称病不管,太子是不一定会有介怀,可百官朝臣可都等着看尼,她一个孙媳妇,不管真病假病,就是爬也要爬过来给太后送葬。
但凡落下一点不是,不孝之名沾上,对她来说完全是可以致命的。
如此,她跟着宋天周守灵,不过一年,三位亲人接连过世,不说宋天周,林如语的心情也是低迷难受的。
甚至,太后丧事刚办完,林如语就又倒下了。
如此一来,有人倒是隐隐约约提起了当年宋天周的命数之说。
这话自然也是传到了林如语耳边,“妻克无印无刑,无子无女送终”太子命贵且硬,除了真龙天子,其他的亲人陆陆续续去世,原本无稽之言,倒好似戳中了箴言一般应验。
事关自身,林如语也是心生慌张。毕竟,她做侧妃时,和宋天周相敬如宾,倒是无病无灾,按命理来说也对得上。
可生了皇嗣又正位太子妃后身子骨就一直病殃殃的,虽说有人祸,但未必没有运数一说。
再说,林家现如今已然势落,她身后势力大减,又无康健之体,太后在世时还曾动过赐婚高门贵女来太子府掌事。
有这克妻一说,到时候她的生死不就在太子和皇帝的一念之间吗?
也许再来两场丧事,估计就得办她的丧事了。
她这副病躯,如何能在太子府稳居正妃之位,目前看来也只有病逝是最体面的去法。
毕竟,她若是被废,那长安怎么办?
可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还这才这般年岁,她想活着。
宋天周一入府就被请到林如语这,他看着林如语病弱的摸样,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
对这个妻子,他没有感情却有一份歉意在,他会护她一世,除了感情真没办法勉强外,地位,荣华,尊重这些妻子该受到的权利他都会给足。
宋天周自认不是坏人,可却也做起了渣事,对待感情拖泥带水,犹豫不决,伤害了林如语,也伤害了叶崇明,把他们都拉进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漩涡中来。
都是他的过错,他的过失,事已至此,宋天周待林如语一直相敬如宾,以前总想试着把她当亲人。但君君臣臣,压在他心上的东西太多,他也不是以前赤忱的宋天周了,也学会了距离,算计和冷漠。
“殿下,臣妾自嫁入东宫,上不能体恤夫君情谊,下不能担府内中馈之责,实在汗颜,殿下若是有心仪之人,臣妾愿让出正妃之位,只期长安不被臣妾牵连。”林如语这话以退为进,可又点出了自己的难处和皇孙的困境。
宋天周心事重重,可看着林如语消瘦的面容,心里一叹。
是该做出决定了,宋天周屏退左右,只留林如语一人。
林如语心跳如麻,不知是不是弄巧成拙,宋天周难不成真要迎人入府,废了自己?
“如语,孤就直言了。孤心中有人,早已言明,你不必试探。他不会对你,对长安的地位有影响。孤在一天,你就是东宫太子妃。”宋天周做出保证。
林如语松了口气,可她心中苦笑,这太子妃她如何做,拿命做吗?
可这话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只开口道:“殿下,臣妾确实没有康健体魄,无能居于太子妃之位,若是圣上有意其他名门贵女,臣妾愿意和其一同伺候殿下,不是臣妾贪恋权势地位,舔居其位不尽其责,实在是臣妾没了名分,以后让长安如何自处。为人母者,总要为子女多计。臣妾不过一介凡人,也贪生怕死,自是多思多虑了些。”
宋天周心念一动,看着林如语,是啊,她还这么年轻,太子妃不好当,若是林家还如当年,若是林如语没有病体支离,这位置她还能坐得长久。
可一个病弱体虚,一个需要静心静养的人,在东宫这个名利场怎可能偏安一处,不理尘埃。
林如语这是怕了,生了退意,可又无路可退。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孩子。
“如语,孤若是说,太子妃可以病逝,但你可以作为宋家旁支小姐去江宁别院养病,三五年后,婚嫁随心,你可愿意成为这宋小姐。孤保证,以后不会再立太子妃,长安会是唯一的嫡长子。”这念头忽然在宋天周的心间生了出来。
他父亲可以假死,那林如语为何不可。
深深宫廷,已经绑住了太多人,何苦让这样年华的女子也苦熬一生,至少,他可以给她另一条路走。
林如语一惊,抬起头看向宋天周,她发现宋天周眼中尽是真诚,不是试探,是真的。
可以吗?太子妃是尊贵,但她这些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一刻也没放松过心思,熬干了精血。
宋天周也好,偏偏少年郎,可再好心也不在她身上。她试过了,不行,迟了一步,就错过了一生。
那长安怎么办?她舍得吗?
可她不走,以后真能护得住长安吗?
林如语思绪如麻,忽然,她开口道:“殿下,恕臣妾失礼,若您和那位心上人再生一子,长安如何自处?您那心上人能容得下长安吗?即使再贤德的女子,在血脉之间,还是容不下其他。”
这话一出,宋天周似想起什么却是有笑意淡淡闪过:“孤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但孤可以保证,他,会对长安好。长安会是我名下唯一的孩子,你可放心。”
这话里的意思让林如语心慌,那位不能生吗?
林如语心里涩的发苦,原来是位不能承担抚育后嗣的主。
可就是这般在世人眼里绝对算不上良配的女子却是宋天周心中唯一,这些年下来,她用温柔,用子嗣,也没磨动半分。
还要争什么,她还在期待什么。
林如语理清心思,跪地行了磕头大礼,道:“臣妾愿意做宋家小姐,谢殿下成全。”
宋天周点头答应,然后离开。
林如语就这么看着宋天周慢慢走远,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见他,她很想告诉他,自己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很想诉说她的哪那些情谊,可她全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她明白,太迟了,宋天周心里早就住进了另外一个人,他那样的人,爱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真好啊,可惜那个人不是她。
她要过自己的日子去了,她要为自己活一回。
接下来的日子,东宫上下只知太子妃病重不起,连汤药都喂不进去了。
太医来了几拨,皆是摇头叹息,暗示准备后事。
皇帝听闻,也只淡淡说了句“尽力救治”,并未过多关切。
宋天周时常一脸沉痛地出入林如语的寝殿,甚至下令缩减东宫用度,为太子妃祈福。
暗地里,他却已安排好了最可靠的暗卫,规划好了南下江宁的路线,并为“宋家旁支小姐”准备好了全新的户籍与路引。
在一平静的深夜,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悄驶出了京城。
车内,林如语裹着厚厚的斗篷,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装着她新的路引和户籍,一路上,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巍峨的皇城。
她离开了那座黄金牢笼,也离开了自己所爱,前路漫漫,是新生,也是孤独。
但至少,她攥住了自己的命运,为自己争出了另一条路。
东宫里,宋天周站在空荡荡的寝殿内,看着桌上那封林如语留下的、只写着“珍重”二字的信笺,沉默了许久。
“传孤令旨,太子妃林氏,温良敦厚,夙夜操劳,今旧疾复发,药石罔效,薨。”
随着这道旨意传出,京城里关于太子“克妻”的流言甚嚣尘上,自然也段了某些人往后宫塞人的念想。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一座幽静的别院里,多了一位喜欢种花养草的宋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