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了完东宫诸事,宋天周心里算是松了口气。
自从上次他得了宋景城还在世的消息后,一直去追问他家皇帝舅舅,什么时候可以让他见见真人。
皇帝舅舅一直在打马虎眼,说是他爹去教书育人做夫子去了,这一时半会还安排不上,让他且等着。
并且告知宋天周这世间不会再有宋景城了,不然,死而复生,欺君罔上,如何堵的住天下悠悠之口。
虽然他们舅甥可能不在乎人言,可何必脏了宋景城一生的清名。
这就打蛇打七寸上了,宋天周也不愿意让流言蜚语伤了自己父亲,因此自能告诫自己要等要有耐心。
这事放在他肚子里琢磨了很久,但约琢磨越不对劲。
他舅舅不对劲,绝对不对劲,可这不对劲在哪儿,他却是看不清楚猜不出来。
可这事机密,宋天周想不出个头绪,只好去寻叶崇明。
虽然他们还是君臣相待,但自从林如语“病逝”后,宋天周每次见叶崇明也稍稍松了口气,愧疚感轻了很多。
当然,这事他也是实在憋不住了,如此这般一顿吐糟,把事情顺带给说了个大概。
叶崇明的震惊自不必提,但沉思半响后却道:“殿下,若是圣上早就救下了宋大人,即使为着宋大人的安全,可也没必要完全瞒住你。”
说到这点,叶崇明隐隐对皇帝干的这事有了怨怼之意。
当时宋天周失母又失父,那样的悲伤和自悔,自我折磨痛苦了那么久,但凡帝王有心透露一星半点,宋天周当时也不会疯成那般摸样,行事那般无所顾忌。
但这话不好说出口,不然就要离间之意。
宋天周摇头道:“我那是情绪上头,太后已然疯魔,父皇怕我失了分寸,让太后察觉再生波澜。毕竟,以太后的手腕,再次出手,即便是父皇也不敢说能保父,宋大人万无一失。我倒是能理解父皇连我也瞒着的想法,所谓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后来太后所言怕也是颇为蹊跷,要是她真有手下留情之意,父皇不会那么小心谨慎。只是不知哪儿露了马脚,让太后察觉有异,她当时已回天无力,只能顺水推舟,再将我父皇一军。太后老了老了,倒是越发孩子气了,半点亏也不肯吃。再者,也想缓和与我的关系,既然我父亲未去,一切还有转圜之地,那么她就不想让我一直对她带着恨意也是人之常情。”
“可我不明白,太后为何非要置我父亲于死地,毕竟作为女婿,作为朝臣,作为父亲,他都做的极好。宋家也无盖主之功,如何就让太后忌惮至此。”
再者说,他父皇是怎么把人救下的,是否早有察觉太后对他父亲的敌意和忌惮,到底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这一切到了这样一个地步。
叶崇明听着宋天周的分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殿内的烛火将他低垂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
“殿下能体谅陛下苦衷,是为人子的宽厚。”他抬起眼,目光清冽如寒潭,“但殿下所觉之‘不对劲’,并非错觉。臣以为,症结不在‘救’,而在‘藏’。”
“藏?”宋天周眉心微蹙。
“正是。”叶崇明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若只为保全性命、防备太后,大可伪造尸身、制造意外,将人送至暗处隐姓埋名。待风头过去,纵不能明面现身,私下告知殿下、令父子暗中团聚,并非难事。可陛下选择的是最彻底的一种让‘宋景城’这个人从世间彻底消失,切断了宋大人从前的一切联系。若不是太后告知,圣上还未有告知之意。这般行事,可不是光想保全这一说,倒是想宋大人永永远远的不再显于世间人前。”
这话一出,宋天周心里一沉,确实,他不想把他家舅舅往坏处想,可这事怎么看怎么说不下去。
他舅舅之心怕这不是那么的光明正大。
可父亲有什么让舅舅这做的理由?
“理由尼?”宋天周抬头问道。
“天周,这话只是我的推测,无外乎有两种,第一,是藏起人质,可圣上对你拳拳爱护之心可见,这一条是说不过的。
第二,帝王怕是有了私心。他,对宋大人怕不是只有君臣之谊。”
叶崇明最后那句话,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宋天周心里那层自欺欺人的迷雾。
殿内霎时静得可怕,宋天周猛地抬眼,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足以颠覆他对过往二十多年的认知。
他本能地想驳斥,想替那个从小疼爱他的舅舅辩解,想吐出那句不可能。
可理智却拽着他,让他无法开口,因为一旦顺着这个思路去想,许多被他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成了令人心惊的链条。
他以为他就舅舅非要他当儿子是全了太后和定嘉皇后的心意,还了当年的恩德,当然也对他有深厚的感情。
可若是最亲之人和最爱之人的孩子,那皇帝舅舅对他能托付江山的看重和期待就更能说得通了。
他想起先前父皇说起父亲时,语气里总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近乎亲昵的熟稔,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太不应该了。
私心?”宋天周喃喃重复,他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尼,若是从一开始,那父亲母亲恩爱多年,皇帝舅舅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去看待的。
又是怎么忍得住,看着心眼之人娶妻生子,甚至把他们的孩子视如己出。
联想到太后的话,十多年前,是啊,十多年前,他父亲去了西北,原来是两厢博弈的结果。太后和皇帝各退一步,因此,把人放去西北,远离皇城,断了皇帝舅舅的念头。太后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父亲的根源在这。是啊,没有一个母亲愿意看着自己的子女为了另外一个人,还是个男人,以后有反目成仇可能。
即使皇帝没有这心思,可只要他有私心,帝王啊,谁敢说他就能初心不改。
至少太后不敢去赌,因此,死个宋景城,断了帝王的私念除去人欲,最是简单。
难怪她那么怨怪父亲,只因为在太后看来,他父亲就是一切不和的祸首,是最不该出现的变数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太后一步步逼进,倒是激出了皇帝本心和反抗。
那他父亲以后会怎么样,皇帝到底想如何,才是现在最关键的。
想到此处,宋天周抬眼看了看叶崇明,不,这儿不是还有个和他舅舅一般的人吗?
“叶崇明,我只问你,若是你我,有次机会,你会不会把我藏起来,一辈子,相依相守。”宋天周很想知道,皇帝的想法。
叶崇明抬头看向宋天周,听了这话,眼神却低了下来,半响才道:“很难选,若是可以,我想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相守,一辈子足以。可我知晓你,你有亲人,有抱负,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我想,我还是会尊重你,把选择权给你。”
看,这样的机会在眼前,连叶崇明都难以抉择,心动了。
那压抑多年的帝王在这样一个选择放在面前时,能安耐的住吗,感情一旦开始,还能收的住吗?
可他和叶崇明还有个两情相悦,但他父亲对皇帝绝对只有君臣之谊。
那皇帝会不会逼他,迫他,感情之事如何能勉强。
他和玲挽是不是在无形中充当了人质和筹码。
这样一想,宋天周完全坐不住了,立马要求面见皇帝,见到宋景城本人。
不管如何,他一定要护住自己的父亲。
宋天周求见皇帝很顺利,但内侍却把他领到了晨阳宫后殿之中。
一抬眼,除了皇帝,竟然还有他最想见之人,宋景城。
宋景城就那么站着那,看着宋天周,一时间,父子两人相顾无言。
皇帝倒是先出声道:“天周,你不是天天要见师兄,怎么,真见了面,倒是说不出话了。”
宋天周心里挂着事,自是处处留意皇帝,一听“师兄”,对着皇帝行礼后问道:“儿臣实在太激动了,可父皇这声师兄喊得也是让儿臣恍然,何时父亲成了父皇的师兄?”
听了这话,宋景城倒是收了收激动的心情道:“太子,早年圣上去南边书院求学和臣拜了一个师傅,臣年岁稍长,倒是舔居了这声师兄。”
原来他们这么早就认识了。
宋景城的精神面容比一年前好很多,他谈起被皇帝藏于京郊时的惊讶,又说起这一年在京郊开了个私塾,教上三五小童,日子颇为悠闲自得。
只是心中甚至想念太子和玲挽,可又担心太后那生出事端,他不愿意再因为他,让皇家再起纷争,因此想过就那么隐姓埋名过此一生,可皇帝告知太子已经知晓他还在人世的消息,他还是忍不住心里的思念来见了太子和玲挽。
看着神情舒展没有半分勉强之意的父亲,宋天周都快迷糊了,难不成那些猜测只是无稽之谈。
皇帝让他们父子好好聚聚,宋景城把现在待的地址告诉他,现在他不叫宋景城,他叫方书一,身份是京郊一夫子,祖籍在江南,和方老太爷同出一门。
其实,当年他就是以这个身份在外祖家生活读书的。
按宋,不方书一的意愿,当年若不是还有书生意气未展抱负,其实当一名教书育人的夫子才是方书一最想要的归属。
阴差阳错,现如今倒是让他当上了夫子。
宋天周看着父亲平和舒展的眉宇,听着他絮絮叨叨说着京郊私塾的琐碎趣事,一颗悬着的心却始终没能真正落地。
这种毫无阴霾的坦然,这种心甘情愿的隐居,让宋天周把说话要问话都卡在了口中。
皇帝舅舅是不是有情谊,父亲知道吗?
这些,让他说不出口。
何必尼,一定要追根问底吗。
父亲已经和前半生断了干净,前尘后事已了。
母亲已经去了,父亲当初的郁郁寡欢和伤心欲绝还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