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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 1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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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父亲心中宁静,不再为旧事旧人伤心,这样不好吗?

父亲还年轻,难不成以后就这般孤孤单单的过了?舅舅纵然有私心,但他护着敬着守着父亲,让他过想过的日子,难不成就以为这份感情不那么纯粹,就要受到质疑。

他该信舅舅吗?

宋天周迟疑了。

宋景城并没有多待,和宋玲挽一起用了午膳后他就先行离开了。

毕竟皇宫不是久留之地。

他一走,宋天周就沉默下来。

皇帝留他下来说话,可宋天周一直神色不属,皇帝干脆让他去下盘棋。

两人棋盘上交手一番,宋天周真不是皇帝的对手,很快就败了下来。

“天周,你是不是在想,朕到底怎么想?关于你父亲,也就是朕的师兄,朕到底是怎么个打算?”皇帝抬手放下棋子,带着一点笑意问道。

宋天周头皮发麻,不知这个时候该不该装傻,还是直接问到底。

不过一息时长,他就定下心神,他信他舅舅。

“舅舅,你,对我父亲到底是,我想知道你打算如何对我父亲,我不想,也不愿与您为敌,可,父亲,我定是要倾力相护的。”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护着长大的青年,深深的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那样,宋天周还是那个宋天周,即使经过了那么多事情,他还有有一腔赤诚和勇气,他没错看这个孩子。

“天周,朕给你说个故事吧。”皇帝淡淡的道。

“朕自小就知父皇只是皇姐一个人的父皇,防备,猜忌,打压,即使朕是他的亲子,他也没手软过。江山和皇姐,算是先帝最看重,而朕不过是备选之一。朕从小看多了宫里的尔虞我诈,知晓人情淡薄,父父子子,夫妻,姐妹,兄弟,都可以利用,可以杀戮,为达目的也可算尽最亲近之人。”

“先帝晚年多疑多思,因着想让皇姐女主天下,即便对着朕也没什么好脸色,待儿如待敌。母后决定秘密送了朕去南边求学。说是求学,不过是避开朝堂上的立储风波。毕竟,先帝性情执拗,既想女主天下,自是要和朝臣僵持一番。母后也摇摆不定,最后,算是默许,若是先帝能定下皇太女,她就认,自会尽心辅佐,而朕就处境尴尬,只得先避一避。看是避一时,还是避一世。有如此打算,先帝也是默许的,于是,朕就那样出现在了江南书院。”

“说起来,朕第一次见师兄时,他才十六岁,清风朗月,潇潇洒洒,只一眼,朕就看呆了。偏有几分缘分,和师兄成了同门。宋候偏心,师兄一直得不到父亲关心,朕知晓后颇有同病相怜之感。可师兄从不自怨自艾,倒是知晓朕也困于父母爱薄伤心,劝导朕,宽慰朕,待朕如友似弟,心诚意足,只那一年,跟着师兄,朕度过了此生最开心满足的一段时光。”

“少年懵懂,只觉师兄可爱可敬,若能做一辈子师兄弟,那就足以。”似乎想到什么,皇帝的眉眼散落开,神情变得温柔。

“朕和他都是化名,但其实朕知他是宋候嫡次子,朕还知他有抱负有志向,当时朕就在想,若是他要做贤臣守太平盛世,那朕为何不可是他效忠爱戴的君王?我们君臣志趣相投,定会在史书上留下千古美名,那是第一次,朕对权利对皇位有了企图。”

“师兄入京科考,意料之中,得了状元。先帝的女主天下还是少了基石打底,朝臣皇室都不赞成,先帝也明白,强行推皇姐上位只可一时,若他不在,怕是压不住朝臣皇亲。最终,还是隐隐放弃了这个想法,想扶持一个傀儡,让皇姐幕后摄政,共享天下。”

“这时横空出世的状元郎却被皇姐一眼相中,如此,皇姐得了可心的驸马,皇家少了一位摄政的长公主。”

“朕和皇姐从小一块长大,皇姐护朕,但朕亦让着皇姐,这些年,即使再喜欢一物,若是皇姐喜欢,朕也不会自占。唯独师兄,当知道他与皇姐的喜讯,朕第一次有了尝到了羡慕嫉妒和不甘。师兄,是朕唯一不愿和皇姐分享之人,可偏偏,朕和皇姐的眼光和喜欢还是如此相似,都动了心,起了情,朕懵懂不知,也不敢深思。皇姐得偿所愿,朕被封太子,那时,朕就想,这辈子,朕和师兄做最好的君臣,让师兄的政治抱负和理想都去实现。他要的太平盛世,明君仁君,朕来给,朕来当。如此,也算全了朕的这点不能说出口的心思,至少,在师兄心里,一定会有朕的位置。天地君亲师,或许朕的位置可以排在他心中第一位。”

“就这般,皇姐和师兄恩爱美满,朕侥幸登了皇位。”

“天周,朕从未想独占明月,这些年但凡是师兄所愿,亦是真朕愿。如此,朕当皇帝当的兢兢业业,待师兄恪守君臣之道,想留最合宜的明君贤臣的佳话。朕,自认对得住皇姐,从未有过半分非分之想。至于心里的那点念想,只留给自己罢了。就如此,母后也容不得,知子莫若母,朕这般小心翼翼,还是被母后发现了端倪。然后,师兄就被暗杀了两次,朕在他身边留了暗位和护龙卫,可如此,也惊到了朕。”

“朕再三表明心意,不会对师兄有任何越界之举,不会对皇姐造成任何伤害。太后还是有不肯放手,朕无法,只得让师兄去西北避一避。可万万没想到,这一避,差点就要了师兄的命。朕当时就生了悔意,还是朕无能,连师兄也护不住。”

“之后,你都知晓,偏偏韩氏逼宫,皇姐去了,朕心痛难当,太后更是疯魔。但没想到太后竟然还想除了师兄,朕就这么点私心,藏了这么多年,避了这么多年,可偏偏再三被至亲践踏。师兄被朕救下,待在宫内,大隐隐于市,师兄在她面前去的,太后灯下黑,倒是想不到师兄还活着,还在朕的身边。”

宋天周听到这,心提了起来。

皇帝却还是淡淡的说道:“朕是有私心,朕想过就此把师兄藏起来,藏到只有朕一个人能知道的地方,就如此相守一生也是圆满。可朕怕啊,怕师兄的厌恶,憎恨,如此,朕还是愿意以师弟以君王以旧友相守,至少,他心里一直会有朕这么个人。”

“你放心,朕绝不会以皇权困他。说来可笑,朕从不知,原来朕亦是胆小之人,到如今,朕亦不敢露出心意,怕拒绝,怕连以往的情谊都被掐断。你看朕在高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对朕来说,师兄一念,可令朕往生往死,我们之间,主动之利在朕,抉择之权在他。”

话亦至此,宋天周算是听明白了。

他舅舅是纯爱战士,他自愧不如。

不管是皇帝舅舅有意卖惨,还是真情流露,至少,皇帝舅舅表明了态度,不会对他父亲有不利之举。

至于他们的感情之事,他也不能听皇帝舅舅的一面之词,还是要去问问自己父亲,最后再看吧。

宋天周离了宫并未立即回东宫,而是屏退左右,独坐在凉亭里发怔。

皇帝舅舅那一番剖白,将他心中原本清晰的界限冲得模糊泥泞,他一直以为自己活在阳光之下,恩怨分明,却不知脚下早已踩着旁人用一生克制铺就的影子路。

“真没想到,还有比叶崇明那人更傻的人。舅舅啊,舅舅,我该怎么办。”他低声咀嚼着自己心里蹦出的这个词。

皇帝舅舅把自己这些年过成了苦行僧,将那一点星火藏在心底几十年,不仅没让它燎原,反倒用来煨热了整个江山,只为了能做那人眼中合格的“明君”。

宋天周自我思索,反正他是做不来他舅舅这样的。

可感动归感动,理智却让他无法全然放松,人心易变,尤其是在拥有无上权力之后。

今日皇帝舅舅说“抉择之权在他”,明日若父亲真的无意,舅舅真能如他所言做一辈子的“师弟”。

更何况,他父亲是什么态度,他知晓了吗?

若父亲永远不知,这便是一出哑剧;若父亲知晓了,他愿意吗?到那时,又该如何承受这来自九五之尊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意?

宋天周闭上眼,他必须去见父亲一面,弄明白一些事情。

次日,按照父亲给的地址,在京郊一处依山傍水的小村落尽头,宋天周找到了那间名为“方氏学塾”的小院。

竹篱围着一方小院,炊烟袅袅,透着与皇城截然不同的安宁。

透过半开的窗,他看到宋景城,不,该是如今的方书一,正领着七八个村童诵读诗文。

他穿着青布长衫,袖口微卷,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态舒缓平和,眼角眉梢是宋天周许久未曾见过的轻松惬意。

那一刻,宋天周忽然有些怯步,他不知该不该去打扰自己父亲。

似乎是感应到了视线,方书一抬起头,一眼便看到了篱笆外的儿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对学童们温言几句,孩子们便乖乖临帖,他自己则快步迎了出来。

“殿,天周,你怎么来了?”方书一及时改了口,眼里满是慈爱,“快进来,外面风凉。”

进了屋,一股墨香混着淡淡的茶味扑面而来,陈设简单,收拾得一尘不染。

方书一忙着给他倒热茶,又从柜子里取出些一些糕点,像个寻常人家盼来了游子的父亲。

“父亲在这里,似乎真的很快活。”宋天周接过茶盏,温热感透过掌心传来。

“是啊,”方书一坐在他对面,笑容坦荡,“以前在朝堂,总是想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总觉得肩上担着万千黎民,这心里就绷着一根弦,松懈不了心神。如今只对着这几个蒙童,教他们识几个字,反倒觉得踏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境竟比年轻时还要开阔些。”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没有丝毫勉强或遗憾。

宋天周斟酌着开口:“昨日在宫里,听父皇提起,你们年少时曾在江南书院同窗,他还是您的师弟,孩儿倒不知您和舅舅还有这么段往日好时光。”

提到旧事,方书一脸上浮起怀念之色:“是啊。那时圣上化名入学,虽有些少年人故作的冷清,心性却极好。我在家中不受重视,他贵为,咳,那时我也只当他是个身世坎坷的富家子弟。我们二人颇有些同病相怜,常在一处读书论政,他悟性极高,胸中更有丘壑,我怜他岁小离家,又惜他才华出众,自是多加照顾了几分。”

他的语气里,只有对一位故友兼明君的欣赏和怀念,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

“父皇说,那段时光是他最快活的一段时日,到如今还时常想念。。”

宋天周盯着父亲的眼睛,试探道,“还说若无父亲当年的引导与宽慰,便无后来的他。他对父亲,似乎格外依赖和看重。”

方书一笑道:“都是圣上念旧,其实那时大家年纪都小,互相扶持罢了。他为君,我为臣,他能记得往日几分情谊,是臣子的福分。如今他能励精图治,开创太平盛世,便是对那段岁月,对我们少时的志向最好的交代了。”

话语间,他父亲的坦荡得让宋天周无法再深入半分。

宋天周心头那块石头稍稍落地,看来,舅舅那一腔孤勇的热血,泼在父亲这块温润如玉却也冷静疏离的石头上,怕是连声响都听不到一声了。

“父亲日后便打算一直在此隐居了吗?”宋天周轻声问。

方书一缓缓道:“天周,人活一世,有所为,有所不为。前半生,我是宋景城,为家族、为朝廷、为很多人而活;如今我是方书一,只想偷得浮生半日闲,过几天随心日子。这世间或许有人不愿我隐世,也有人不愿我现世,但我心已定。只要不违本心,不伤天害理,我便守着这方寸之地,教书育人,了此残生,便是圆满。”

他转回头,眼神温和却坚定地看着宋天周:“这天下,不管权势几何,总有强求不得之事,万事随心随缘即可,我倒如今才算明白这个道理。”

父亲这话,看似平淡,却像是他似乎隐约感知到了什么,但他没去捅破,一时间宋天周倒是摸不准他父亲到底知不知道皇帝舅舅的情谊。

但当下,宋天周忽然明白了皇帝那句“抉择之权在他”背后的无奈与清醒。

离开学塾时,日头已偏西,宋天周回头望去,父亲站在篱笆门口朝他挥手,身后是漫天的晚霞。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父亲比他想的更豁达和坚毅。

那层窗户纸还是糊着吧,透一点光,留一份念想,反正依着他对父亲的了解,皇帝舅舅这番单相思怕是一直要单下去了。

他就当不知道吧,毕竟,即使是舅舅,他也不想掺和。

这世间,就没有几个愿意给自己找后爸后妈的,反正他不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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