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至力疲,稀疏只余几滴,随风入夜。
乌云蔽天,无星无月。
左昭明心事重重,艰难回到左家大院的时候,花园亦无挂灯,四角檐上的砥吻向内滴着水。
他年岁尚小时,父亲曾骄傲于此种四水归堂局,高墙围合,雨水内流,取的是聚财,肥水不流外人田之意。
他不明白,他们乃官宦之家,要敛那么多财做甚。幼时不敢问,长大了不能驳。
于是每每春夏,那雨水聚于一堂,淹没小花园,浸死一年又一年的矮脚花。换了多少花匠都无济于事。
他站在一丛迟开的芍药前,污水没了半身,只余那朵花苞挣扎着探出来,尚未开全便被雨打得绛绡堕地,残泪满身。
左昭明怜惜地站了几息,便淌过水,穿过假山,去见他的父亲。
在门外特意扶正了回来时被雨狼狈打歪的发髻,重新簪好。
雕花门上的金色旧漆在阴天夜晚黯淡无光,往日金光闪闪的情状也失了精神。他估摸着日子,那定期上门的漆匠过几日又要来了。
左昭明驻足叩门,门内片刻便传来一句声音浑厚的“进来。”
父亲在等他回来。他推门进去。
屋中昏暗,左禄存只点了书台上的两盏油灯,紫色朝服未褪,听他进来,头亦未抬,只把手中一封暗信递至火上燃烬。
火舌倾覆而上,一瞬便将文书烧成黑灰。
左禄存这才抬眼看左昭明,“如何?”
虽是问,却已心中有数。
天时不佳,他一身俱是狼狈的雨水。如何能是好结果。
“既无好消息,怎的不换身衣裳再来?”
左昭明听得发懵,左禄存何时有过这种关爱儿女的慈父样。
心中暖不过片刻,便听得下一句乍响,“湿了我书房的地衣。”
左昭明心中嗤笑,果然,这才是他相熟的精于算计的刻薄老狐狸。
“是儿子的不是。”他恭敬道,眼底却无敬意。
“昭昭的事,算是有转机。”只是,事权依旧拿捏在尹筱手中,于他们无利。
左禄存不语,静静等他细道。
左昭明站在昏暗的灯前叙话,将白日见尹筱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
油灯昏黄,记忆却清晰如许。
白日只闻十三娘一声脆亮的“晾着他”,他便似从前那些登门与父亲攀结,趋炎附势的夤缘者一般,似狗乞怜,等着主人的垂青。
有朝一日,他堂堂相国之子,竟也会成为落水狗,遭人戏弄如斯。有权时尚且如此,他不敢想若父亲有一日失势。
左昭明站在檐下,被瓢泼斜洒的雨水淋湿半身衣袖,手在袖中捏得骨节泛白。
所幸,那位尚算是君子,没有愚弄他太久,门便开了。
左昭明进门衣袍一摆,便跪下了。
他从玉山回来,已陪左昭昭跪了几日祠堂。所以他骨头软,膝下也没有黄金。
左昭明有些忘了自己是如何陈情的,只记得尹筱从软榻上坐起,
“昭明君乃皇兄心腹,私下来见本殿,似是不妥。”
他笑道,“不怕皇兄生疑?”
“还是左相的心今日飘向了本殿?”
“不知明日如何?”
“来日又如何?”
一双清润的眸子凝视着左昭明,明明是噙着笑的,却声如静水,听不出欢喜。
“殿下。”左昭明跪在地上作揖,心中过了万遍的陈词此刻变得艰涩,什么效忠表陈,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丹心之语,在此人的心如明镜里都显得苍白无力,虚伪无比。
偏他还挑明了父亲与自己是首鼠两端的冯道之徒。
他窘迫得烧至耳尖。何止是落水狗,甚至是猴屁股。
“起吧。”尹筱淡声道。
十三娘为尹筱添新茶,似听不到二人说话一般,事不关己。
也给左昭明端了一杯。
傅家未没落时,二人也算是两小无猜的邻舍。
左昭明从地上起身,与她道谢,在她近前时闻到一缕地椒香时,手心终于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