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第几次哦了一声。
“……所以呢?”
天德道长大抵是没想到他如此油盐不进,温和的神情僵了僵,才缓声道:“殿下,鬼王出世,会带来毁天灭地的灾难。”
喻长安的语气依旧没带多少个人情绪:“可我只是一介凡人,身体还不太好,隔三差五就生病,国师大人,您又指望我能怎么办呢?”
他没说出口的是,自己不过就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还被送去与陆珩结了阴亲。
鬼王要出世,他又为什么要去阻拦呢?
陆珩混的不好,他就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陆珩混得好,说不定他还能跟着鸡犬升天。
听了他的话,天德道长这次沉默了良久。
半晌,他才开口:“贫道以为,殿下心里是有天下万民的。”
“鬼王出世,生灵涂炭,那是您想要看的吗?”
你倒是挺会扣帽子的。
喻长安在心里嘀咕。
“我必然还是希望天下太平的。”但他嘴上还是松了口,“可我也没有什么能力,做不了什么。”
年轻的国师似乎就是在等他这一句。
“但若贫道说,还是有殿下可以做的事情呢?”
“嗯?”喻长安扬眉,语气里多了些恰到好处的好奇,“什么事情?”
“如若极乐殿的封印被再次加固,那么即使鬼王拿到了自己的武器,他也无法冲破皇宫的禁制。”
喻长安挑眉。
思索片刻,他问:“那封印又该如何加固?”
天德道长笑意更深:“只需要殿下取一样东西来,其余的,交给贫道即可。”
————
从司星鉴出来,喻长安伸了个懒腰。
神棍阁楼里的椅子太硬,坐的他浑身酸疼。
没想到,来一次司星鉴,竟还有意外之喜。
喻长安现在几乎百分之八十可以确定,这个天德道长一定知道如何解开陆珩身上的封印。
只不过套不出来话,喻长安也不好直接逼问。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他耳边又响起了对方那带着笑的声音。
“殿下问贫道为何如此自信?”
“实不相瞒,同殿下一样,殿下身上流着喻氏的血,而贫道身上……流着夜郎的血。”
这个神棍天德居然还是夜郎国的后人。
对于天德和他说的话,喻长安没有不信,也没有全信。
专业的缘故,他做不到完全相信一个口述史料。
甚至还是和当事人(虽然隔了几百年)有血缘关系的口述史料。
口述史料都带有一定的情感色彩,所以有失公正。
喻长安相信天德道长同他说的有一部分应该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但肯定不是全部。
至于他最后的那个请求……
“殿下,您只需要拿上之前那把刀,为贫道带来一束鬼发即可。”
不知道是喻长安的沉默,还是什么其他的事情,国师当时还笑眯眯地提醒道:“您忘了?还是贫道教您的,将银刃在黑狗血里泡上七夜,就足以伤到非阳间之物了。”
好家伙,那把刀还有这个神棍的手笔啊?
……那么这位天德道长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宁光宗送他阴婚大礼包是为了报复他,齐幽王不闻不问是因为压根不在乎他。
这位国师忽然如此热情,为的又是什么呢?
喻长安并不觉得自己本身可以给这位只手遮天的国师任何好处。
那就是陆珩?
这个天德道长想从陆珩身上得到什么?
不过不等喻长安得出一个猜测的可能结论,马车就停在了宫门口。
被小李公公扶着下了马车,又坐上了摇摇晃晃的步辇。
在宫里走了一阵子,安静了一路的李朝生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他问道,“要不您先回永安宫用膳,用过膳后再去极乐殿拜访那位也不迟。”
喻长安从思绪里抽离,摇了摇头:“我还不饿,就先去极乐殿吧。”
他刚刚还和天德道长确定了一下,极乐殿就是那日他成亲的宫殿。
没记错的话,他那把匕首就丢在了那里。
过去了这么多天,不知道那里打扫了吗。
没打扫自然是最好的。
垂眼,喻长安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他最担心的是陆珩把它拿走了。
喻长安没记错的话,陆珩就是最后一个碰到它的。
极乐殿有些远,皇长子一行人悠悠走了许久才到。
到了极乐殿外,喻长安才发现,这里似乎自他成亲那天就没有人来过了。
原因无他,殿外装饰的红绸与灯笼都没有摘掉,依旧要掉不掉地挂着;这些装饰也没有被打理,从喻长安的角度看,灯笼里的红烛早就燃尽,上头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可能是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李朝生上前一步,小声道:“殿下,自那日起,这里确实没有宫人来打扫了……他们都害怕。”
看着因为灰尘与落叶而显得十分萧条的宫殿,喻长安摸了摸下巴:“……一会儿吃了饭再过来一趟吧,好歹扫扫院子。”
他的大腿过得也太不讲究了。
这么多土也住得下去吗?
李朝生听了,点头道是。
主子都发话了,他们当下人的没有不干的道理。
只是……
小李公公其实也有些害怕。
不过主子都说没事了,而且青天白日的,左右……应该是安全的吧?
喻长安不知道小李同学的脑子已经飞到哪里去了,只是回头吩咐了一句在外头等他,就自己走了进去。
殿内的装饰也很眼熟。
那块琉璃屏风也还在原处。
喻长安找到自己那天站的位置,蹲下身。
大红的地毯上可以看到几滴干涸的痕迹,估计那天他流的血。
一直没有人打扫,就一直留在了这里。
搓掉了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喻长安定了定神,低头在地上开始寻找。
如果陆珩没拿走,那应该就是落在这附近了。
偌大的宫殿内只有他一个人。
也只听得到他一个人轻浅的呼吸声。
诶……应该就在这里的啊……
蹲在地上的人小小的一只,像朵蘑菇。
小蘑菇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那双幽绿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
于是在那团毛茸茸碰到喻长安的时候,后者直接原地跳了起来。
“卧槽——!”
原本就心虚的人被吓到后一蹦三尺高,下一刻就头晕得再次蹲下。
等缓过那阵眼前发黑的晕眩,喻长安伸手,摸了摸罪魁祸首:“小黑,你吓死我了。”
小黑蹭了蹭他的手心,一双绿眼睛盯着他看,没有出声。
摸了两把小黑,压下那股惊吓的后劲,喻长安又在地上摸了起来。
边摸还边抽空问:“小黑宝贝,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啊?”
小黑没回答。
当然,猫猫不回答才是正常的。
喻长安在地上摸索,小黑就在一旁看着。
“小黑,你有没有看到……”他努力把手伸向床底,“……你有没有看到一把刀掉在这附近了?”
小黑:“……”
喻长安:“我记得……就是……掉在这里了……”
小黑:“……”
喻长安:“你如果……看到了……记得给我……”
小黑:“……”
喻长安:“因为……我要……拿它去骗人。”
小黑:“……”
竖瞳微动,小黑原地坐下,字正腔圆地道:“喵——”
它发出了动静,喻长安下意识回头看它。
然后正好就看到了桌布下露出来的那一截刀柄。
小黑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皇长子脸上露出了欣喜,蹲着挪过去捡起了刀。
“还得是你啊我的小黑宝!你一来我就找到了!”
说着,他一手捞起小黑,在猫猫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吧唧’亲了它头顶一大口。
小黑被亲得有些懵。
“谢谢小黑黑!”
————
那回匕首之后,喻长安先是跟着李朝生回到永安宫吃了午饭。
吃过午饭,下午,他又带着人来打扫了一下极乐殿。
这一忙就是小半天。
等最后一个小太监拎着水桶从里面出来,天空已经暗成了一种浓稠的深蓝色。
而等他们一行人回到永安宫,天就彻底黑了下来。
一进书房,喻长安就看到了坐在桌子上的陆珩。
后者手里拿着卷话本,似是看得正起劲。
听见喻长安进来的动静,那双幽绿的眼睛懒洋洋地一抬。
“听说殿下今日去极乐殿找孤了?”
喻长安往里走的步子几不可察地一停,随后老实承认:“对。”
“有事?”
喻长安点头:“有事。”
许是他承认得太快了,陆珩扬眉,眼神彻底从手上的书卷上离开:“什么事?”
“你是不是会……”
话到嘴边,喻长安停了一下。
直接问你是不是会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想了想,他改口问道:“你是不是会飞天?”
漆黑的瞳仁里反射着盈盈的光:“……可不可以带我去一个地方?”
他这样问,陆珩也来了兴趣。
“什么地方?”
喻长安眨了一下眼:“司星鉴。”
幽绿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悦。
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喻长安的错觉。
随后,他听陆珩问:“去司星鉴干什么?”
喻长安想了想,一五一十道:“国师大人今天请我过去喝茶了。”
“他说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想去确定一下真伪。”
“嗯?”陆珩看他,“他都和殿下说什么了?”
喻长安冷静道:“国师大人说自有封印你的法子。”
对不住了天德道长,是他直接问的。
不过喻长安没料到,陆珩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与变化:“……没了?”
原本以为对方会发火的喻长安:“……没了。”
鬼王啧了一声,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手上的书卷上。
“没意思。”
喻长安:“……”
不是,哥,你也太淡定了。
“……所以可以吗?”不过既然对方自己都不太在意,喻长安提着的心稍稍放了放,“带我去司星鉴。”
陆珩的视线没有离开话本:“他都请殿下去喝茶了,殿下白天去也一样。”
喻长安:“……”
喻长安:“……他说蜀川埋着你的武器,看起来对你的封印知道得不少,所以我想去他的书房看看。”
但今天去的时候他留意了一下,一楼的那条走廊里似乎没有放大量书的地方。
如果不在一楼,那还是陆珩送他过去比较方便。
从窗户进出被发现的可能性总比从正门大摇大摆进去要低的多。
终于说了实话。
陆珩合上手里的话本,站起身。
——
喻长安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可能还有点恐高。
当然,也可能就是单纯地恐‘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就在半空乱逛’这件事。
秋风不带任何遮掩地直直拍在脸上,拍得喻长安脸生疼。
裹紧身上的披风,喻长安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被兜头而来的风吹得没忍住,扭头,把脸埋在了陆珩的袖子里。
奶奶的,飞这么快,生怕风扇不到他是吗?
怀里的人很轻,陆珩几乎单手就能将他拎起来。
明明穿了很多层衣服,外头还披了件厚厚的披风,怎么还是这么怕冷?
抖得真厉害,隔着这么多层衣服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细微的颤。
人类也太孱弱了。
虽然这么想着,但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