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北方的天总透着一股清澈的蓝,尤其是最北方,从梁桁的视角来看天呈弧形包裹着他的全世界,仿佛胳膊一伸就能碰到天。北方的冬天家家户户都烧着炉子,有的地方甚至都跟着烧起了炕。
旧南区的冬天空气里总飘着一股铁锈味儿,这座城市贫富差距极大。不仅是有钱的人能富的超乎想象,穷的人也同样能穷的超乎想象,旧南区就是穷这边的代表。北方工业化非常明显,尤其是旧南区的人几乎都是底层工人,这里的人数代生老病死。
空气非常恶劣,每每从阳台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都是那股浓浓的白烟直冲云霄,从白昼到黑夜亦是如此。梁桁从小在心底就有个疑问,某夜他依旧盯着外面的天问妈妈:“妈,为什么我总是看不到星星呢?”
她说:“星星啊,就躲在白烟的后面呢。”
小梁桁疑惑,他问:“它不应该是在天上吗,为什么要躲在白烟的后面?”
她说:“因为后面的天空特别干净,星星喜欢住在那里。所以桁桁要努力,努力去到有星星的地方生活。”
爸爸让他努力,妈妈也要他努力,也是从这天开始,他自己也渴望努力。小梁桁继续望着那混着白烟的天空,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坚定,他要带着自己的家人去到有星星的地方生活。
回忆起来,童年时期的他只知道苦是什么味道,妈妈对他的期待与关怀是他当时拥有为数不多的温暖。
生活相较于生存一无是处,梁桁永远记得十一岁那年的某一天搬离旧南区的场景。那感受就像是频临死亡的窒息者突然得到了呼吸,微风拂过脸面,他却像是闻到了一丝甜。一切的事情都有迹可循,他对自由的向往也是一样。
出生就在烂壳里不是他的错,可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由也能来的那么突然。到后来他越长大越明白,人生只有意外没有突然。
从九岁这年开始,他意识到妈妈的工作越来越忙倒是爸爸除了给人开车就是照顾他和爷爷奶奶的起居,两头跑,他们不和爷爷奶奶住一起。梁桁有感觉,虽然妈妈嘴上不说,但他明白妈妈不喜欢奶奶,同样他自己也不喜欢。
奶奶总对妈妈不好。
所以他很讨厌。
十四岁的某一天,初春,正好梁桁放假。天地间刚刚返暖,温度没有多高,北方还在烧着炉子。小城西的玉兰花开了,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人儿通常称它为:行道树,其中有棵树的旁边挨着一扇窗,仔细看是一户人家的厨房。
正午时分,厨房里十分安静。这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此时并没有听到谁的声音,仔细找找才看到一人繁忙的身影。
咔哒(拟声词)。
是梁桁跟着妈妈回来了,正在忙碌的那人停下了动作,笑着看向他们,说:“回来了,咱们中午吃火锅!”
梁桁放下书包,回了句:“好啊。”
他收拾完走过去,端详着他的脸,说:“在学校没好好吃饭吧,我看着怎么比之前还瘦了?!一会儿吃多点。”
梁桁循着香气走过去看:“好香啊,就等这口呢!馋我好几天了。”
梁桁看向他妈,女人没说什么只是浅浅的朝做饭的方向看了看,就回了屋。梁桁收回目光,回头仔细看了看,男人招手让他离开:“别在这待着了,等会儿就好。”
梁桁犹豫着,问:“爸,煤气灶不管用了吗?”
他说:“管用啊,炉子烧的一样快。”
可是,它怎么能跟煤气灶比?梁桁叹了口气,看了眼他妈的屋门回头坐在沙发上等。他们之间的感情让他这个当孩子的都感觉十分别扭,可是哪里别扭他自己也没体会出来。
梁桁没看点儿,不知道过去多久了,饿的不耐烦往那一看,就见他蹲着捣灰,边捣边嘟囔:“不能啊,火怎么这么小?”
他捣了一会儿,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闻声他索性不捣了,端着盛满火锅料理的铁盆走向厨房。
梁桁跟他妈对视了一眼,接着扭头看了眼厨房,“估计一会儿就好了。”
她打开手机边划边问他:“想吃火锅?”
梁桁应了声,说:“啊?”
她皱眉说:“怎么瘦了,给你的钱不舍得花?”
梁桁有些语塞,情急之下扯了句谎:“没有,就…食堂的饭吃不惯。”
她说:“那也得吃。”
又补了句:“不然怎么长身体。”
没多久就传来男人的声音:“梁桁端碗!”
梁桁连忙过去,还没来得及进去,男人着急忙慌的开口说:“快快!嘶,有些烫啊!”他迈着大步走向客厅,梁桁迅速给他让路,紧接着一个手滑——
哐当!
一时间,屋内回荡着那铁盆撞到地上的清脆声音。梁桁愣在原地,男人什么话都没说满脸复杂,扭头拿起扫帚准备收拾。
女人起身,头也没回淡淡喊了句:“梁桁。”开了门出去。
梁桁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拔不起腿。他看着男人打扫的背影,其实有点明显,他在发抖。
梁桁想了想,说:“我跟妈出去买点吃的。”
大街上行人寥寥,他们住的地方算是有些偏,不过还是有很多店铺都开着门。梁桁跟着女人进了一家火锅店,店主喜的不行屁颠屁颠的:“欢~迎光临!挑个位置叭亲们。”
梁桁见他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女人冷淡的眼神又给憋了回去,他那表情梁桁想笑,但他也只能憋着。跟着女人坐在了一个位置,阳光正好能照进来,这时店主把手上的菜单递了过去,十分殷勤道:“亲们,这都是本店的招牌哦,想吃什么点什么,菜肉都是新鲜的呢。”
他这个腔调让女人不耐,她接过菜单递给梁桁,说:“想吃什么就点,在学校关了这么久吃点好的。”
梁桁点头,点了一些想吃又经常吃的菜肉。
店主屁颠屁颠的跑了,梁桁看那背影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时女人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梁桁说:“今天的炉子火烧的小,平日里都很旺。”他的本意是好的,但说出来梁桁总觉得变了味,有些后悔。
她说:“就是喜欢瞎鼓捣。”
这句话没有任何的情感起伏,梁桁听着心里涩涩的,不好受。
幸好铁盆没有翻过去,虽然多半都被洒了出来,但剩下的那些正好装满了一整碗。他收拾干净后,坐在沙发上对着那碗发神。思考了那么久,冲击是瞬间的事,他的心跳慌的厉害,手抖的像是拿不起筷子。
再次坐下的时候,头有些晕胀。闷,特别闷,这是他内心的感想。
门被推开,梁桁跟她走了进来。
她说:“回屋休息去。”
梁桁点点头,把买来的饭放到桌子上后回屋了,没有特意关上门,留了些空。
他刚吃完,并不饿,但还是打开了,闻着香气笑着,说:“吃完了?要不要我再去给你俩切点水果?”
女人坐在他旁边,不答反问:“头疼?”
他摇摇头说:“就是有点闷,不头疼。”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女人倏地笑了:“梁友川,其实我一直特别感慨,在这十几年里你从未变过。”
他的心脏一下下砸着胸腔,慌的要命。
她接着说:“你爱我,就眼神来说,从未变过。你知道吗,这也是我十多年来最舍不得的一样东西。可是…梁友川,最让我无奈的也是你从未变过,不单单是爱我的眼神。”
“你呢,就仗着我不舍得,一年又一年的消磨着彼此的时光。你早感觉到了对吗,我们之间只剩下不舍得了,是不是很好笑?”
他尝试着笑,声音轻轻的:“那是你。我从未变过,我一直爱你。”
女人点点头,说:“所以你的害怕我也能理解。因为害怕,所以要死拽着梁桁。梁友川,我希望你知道,我从未放弃过任何人,可因为你,我放弃了我自己。”
感情是怎样产生的又是怎样消失的,是件令梁桁无法理解的事。她说的不舍得,梁桁同样无法理解,看着他爸,梁桁忽然明白大多数时候努力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至少在他们之间,彼此努力的程度不成正比。对于生活,一个想着要权衡,另一个却在全力以赴。
2.
七月初,夏天开始燥热起来,蚊子满天飞。由于到了玉米丰收的季节,几乎没哪家闲着。葱绿的玉米地里占满了人,有背着农药桶打药的,还有来来回回掰棒子的,甚至还有开着收割机的。
邱呲花跑过来,站在玉米地头朝里面喊:“萧数!罗二小家今儿宰羊了——宰的还是你喂的那只——回去喝羊汤哟!!”
从这头望到那头,除了人影根本看不清什么,地儿太大人又多。来来往往的人听见他这叫喊,十分乐,有的大叔大妈忍不住调侃:“哟,二小家宰羊那可是大事啊。”
“多会儿等我们回去也讨碗尝尝!”
“哈哈哈,给我们留着啊,我们真去咧!”
邱呲花听这话不乐意了,说:“家里没人做饭吗?哪都有你们。这么热的天,人家宰羊你们是出力了还是出钱?”
本来天就热,干活干的汗流浃背,听他这话逗一逗的心瞬间火冒三丈。
“你这孩子,大叔大妈给你闹着玩呢。”
“嘿,会不会说话,怪不得回回考试倒数第一,大男子汉心眼可真小。”
邱呲花不搭理他们,他也不知道倒数第一跟心眼小不小有什么关系,他见不到人索性绕了个大弯自己去找。
太阳光亮的刺眼,晒的人喘不过气,但凡没点耐心的一秒都在这里活不下去。蝉鸣声遍布玉米地,相较于蝉鸣声的就是那辆收割机。
机子不稳,走走停停,就这么颠簸的穿梭在偌大的玉米地中。直到干完了自家的那几亩地,邱呲花直接来个360度的三观崩塌。
他对着停下来的收割机,严肃的说:“我擦!萧数你这个逼真能来事!你别告诉我你口口声声的个人梦想就是开辆收割机穿梭玉米地!!”
萧数笑了笑,说:“怎么,你对它有什么意见?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这技术是你们菜|鸡|八辈子都学不来的。”
邱呲花说:“小王八蛋你可真王八,私偷收割机,小心我告诉萧大叔。”
萧数认真的看着他,语气诚恳:“你刚说二小家宰的是哪只羊?”
他同样诚恳道:“你喂的那只。”
接下来就是萧数从车里跳下来把呲花绑在了车斗里,一路颠簸的往山间小镇开。到家的第一时间就是拿着镰刀冲进了罗二小家,一个气势冲冲发誓今天不弄他一顿就不姓萧,而另一个早有预感的躲了起来,差点蹲柜子里被憋死。
呲花呢,早已哭晕在车里。
这场大战的结束还是由两家当家人出面解决的,罗大叔向萧数诚恳道歉,说:“今天这事儿弄的实在不好,怪叔,叔想的不够仔细。想着大家都忙半月了,宰只羊吃顿好的,你也知道这群羊都是二小的宝贝,死活不让宰,唯独牵出了这只。”
萧数:“……”
邱呲花忙不迭的在厨房里喊着:“开饭了!开饭了!”
萧大叔为了解决问题拎了两瓶酒来,罗大叔一看乐的不行,屁颠屁颠的跑过去,俩人立马哥俩好去了。
萧数认真的看着罗二小,说:“二小你知道什么叫‘血海深仇’吗?从今往后咱俩就是大敌。”
二小说:“男子汉大丈夫真TM的小心眼儿。”
萧数立马发怒,叫喊:“我喂大的羊你说宰就宰,到底谁小心眼儿!!你以为我跟呲花那厮一个样吗!?”
二小依旧十分冷静,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智障,叹了口气说:“今天之前,你们喝的每一碗羊肉汤里的羊都是我喂大的,血海深仇?小智障你好好想想赔的起么,老子到今天还没弄死你就算不错了。”
萧数立马变脸,跑去厨房端碗。
远处群山如黛,透过墨色林道,能看到镇上喧闹的街,已到饭点家家户户开始劈柴烧饭,炊烟袅袅升起,生生不息。
其中有户人家姓秦,家里目前只住着老两口,听闻有一个闺女一个儿子,但一年到头也没见过多少次。罗萧两家是离秦家最近的,家里人口不少再加上老人都不在了,邻里邻居的也都帮衬着,每到大日子都去秦奶奶家摆饭。
秦奶奶家算是大的,被打理的井井有条。他们吃饭都在院子里围一桌,这桌子是从堂屋里搬来的大圆桌,这几个小孩儿大人围一桌刚刚好。香气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