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数说的没错,芜州算不得南方市。
北矫位于北境,不同于南方,与中原也大相径庭。晨昏过渡到分界线,天浅薄的像层纱,淡淡的,俯远透来第一缕阳光。明明是昼夜分离的赏景,却在北矫失了那份表象反而依着第一缕阳光在素裹银装的冬季,在皓月清凉、日光乍破的晨时见识到黑与白的绵亘蜿蜒,如锦绣,似画卷。
像是雪结成冰又化成水,渡了一夜升于空气间,寒气漫着雾,缠住风,裹住整座城,绕在沉寂无声的松柏林。日光浮现,云阴即将散开,投来的第一缕晨光让天地间清蒙蒙一片,庆幸的是月亮并未走远,这让人有种错觉,仿佛可以拖住时间。
清醒的越早,越是有某些不想面对的事,精神世界里就越是渴望静止。
大不了…就到这儿吧…
梁峥然一反常态的成为第一个到达校车接送区的人,他倒想竭力的拖住所有,但奈何时间总推着人往前走。
随着绿皮火车穿过森林的呼啸,风挣脱束缚像是报复般回荡起来,阵阵卷起落叶与沙土,吹弯毛白杨还不够,那架势好似非得卷起房屋、掰断大树的腰才够解气。
真好啊…他这么想,风是绝对的自由,同时拥有强大的力量,谁会妄想着要去困住风呢,除了卑鄙狡诈的人心。
北境的风都如出一辙,是刀片,血狠狠地朝着坦露出的皮肤耀武扬威的剌。梁峥然呆呆的就像是走了神一般赤|裸|裸的杵在那儿,不躲也不遮掩,任由围脖一点点的往下滑,直到校车亮着灯停在他的前方。
他第一个到的自然也是第一个走上车的。
六点十七,校车准时朝着素海中学出发。
梁峥然靠着窗闭着眼睛,头昏沉沉的想把自己埋起来,他戴着羽绒服的帽子又围着围脖,在这局限的空间里有些窒息,刚要抬手拉一拉围脖,后脑却感知到些疼痛,是被人捶了一拳。
“哟,我当这是谁呢,梁峥然啊?!”刻意做作的声音让他晕眩,“不是,你还有脸去学校啊?”
话完传来一阵的哄笑和恶骂。
“估计得被学校开除了。”
“开除那也是活该。”
“就算不开除,他那成绩还能稳上素中?”
“呀,光记得他的新身份了,都快忘记在这之前也是个废物了……”
“哈哈哈……”
没有人在意真相,或者说大部分人都生活在局限的空间里没能力觉醒自我意识却总想着高人一等,巴不得时时刻刻都彰显着自己的高贵能踩上别人一脚就恨不得踩死出气。
公交车里人多的拥挤,不止是一个班的,在素海上学又住在城西的人都在这一辆车上。梁峥然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他的自尊早已被践踏成渣。他充耳不闻,选择装死。
梁峥然觉得自己真的睡了一觉,醒来是被校车一个颠簸颠醒的,像是噩梦惊醒般。他偏头擦了擦窗上的水雾,往外看,已经快到素中大门口了。
素中组织了寒假补习班,对他们这群初升高的学生相对而言挺管用的。变故发生前,梁峥然报名参加了补习班,变故发生后,他耽搁了一周左右没有去。费用不可能退,他也不可能不再上学,无论他状态调没调整好都得去。
校车停下来后,梁峥然故意不动,等到自己是最后一个人才下车。下车后,他依旧把自己裹的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说来慨叹,梁家人的眼睛长的是真的好看。梁峥然的眼睛虽不像梁桁的眼睛形状漂亮,但一样是黑白分明,一张脸透着干净的少年气,在他还是无忧无虑的初中生时,虽不够惊艳,但阳光中透着痞,要比不少男孩子出落的好。除此之外,与别人也没什么可区分的。现如今,阳光徒有一缕,颓废弥漫其中,光从气质上来看,倒让他有些特别。
“想想就够TM操蛋的!学校里有人的爹是杀人犯已经够晦气了,他娘的还跟这孙子待一个班,老子上个学还得担上一条命!”
这天气本来就糟糕,走在学校里谁也不认识谁,除自己外根本顾不上别人。而他的一声叫喊却引得周遭的人纷纷停下看热闹。梁峥然照常往前走,却被人拽住差点绊倒,他猛的一甩胳膊,静静的发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被甩了一下,奈何地面滑没站稳,摔了个屁股墩。
“艹!M的……”
那人的几个同伴连忙跑过来,扶他起来的同时,贼喊抓贼:“梁峥然你要干什么?!打架闹事吗!?”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这架势难道是想杀了我们不成?!”
梁峥然的耳膜轰鸣,头昏脑胀,站起来的那人看他这个状态,嗤笑道:“我都快忘了,你梁峥然不是向来随遇而安吗?怎么?现在想学你那个表哥有仇必报啊?”
有人接茬道:“呸!就他也配?人可是中考前就直接保送到了素中的花冠班!!梁峥然,咱就别提花冠班了,尾巴班你还能上的起吗?”
“真是哈哈哈哈哈……”
“自己是个废物比不上也就算了,如今连自己的爹也比不起了,呵……”
梁峥然倏地瞪红了眼睛,攥着拳。
“陶森,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陶森,刚刚被他甩倒地的人。
陶森回瞪他,凑近道:“这么多人你就只针对我?”偏头看向一个看起来蛮安静本分的人,说:“纪深,在提名三好学生之前你想过你的老搭档会变成杀人犯的儿子吗?嗯?后不后悔当初眼瞎跟了他?”
纪深算是梁峥然的好朋友,陶森这么一问,梁峥然竟不自觉的一同看过去,纪深垂着眸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很平淡的说出一句:“我跟同性恋没什么好说的。”
梁峥然呆愣在原地,他们几个也都愣住了,谁都不会想到纪深会说出这一句话来,梁峥然不可置信的看向他,抽着气说:“你什么意思?”
纪深没回应,抬脚想要走,他的这个动作似乎唤醒了梁峥然的感知,他过去拽住纪深的衣领,道:“你什么意思?谁是同性恋?!说清楚点!”
纪深抬眸静静的看向他,说:“你哥没有告诉你吗?”
梁峥然如五雷轰顶,此刻他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因为对此刻的他来讲,无论东南西北都嘈杂的很。
“操!真TM恶心!你们梁家人都什么癖好?!什么恶心搞什么是吧?”
“真没看出来…我说呢,素中上半年闹的那件大事,那人叫什么?江什么…当着全班人的面出柜,恰恰你哥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出柜,我要记得没错的话,那人跟你哥玩的还很好是吧?我艹!他俩是一对这事儿…连自家人也察觉不到啊?真TM以为能瞒天过海啊?”
“梁峥然!你不会也是同性恋吧?!”
“谁知道呢,基因里就自……”
砰——
梁峥然拽着陶森的衣领顺势捶过去。
“怕死吗?不怕死就接着说。”梁峥然用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你倒是会造谣,凭长着一张嘴,就为所欲为是不是?”
往日的梁峥然根本不打架,不是不会,是不敢,他哥打的架越多越狠,他就越不敢惹是生非。
“梁、梁峥然!你…你有本事就弄死我啊…像你爹一样!来啊!你要敢动我一下,你们梁家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梁峥然五脏六腑烧的让他喘不过来气,他抬手又给一拳,陶森也不怯他,朝着脸就捶。
旁边人叫嚷着:“杀人了杀人了!!!”
骤然间从人堆里跑过来个人,他拉开梁峥然,说:“你冷静点,把老师招惹过来,你这学还想上不上了!”
沉稳冷厉的声音传入耳朵里,梁峥然挣扎着回过神偏头看他,这个人他认得,叫方尚冗。
水哗哗的流进管道,流水的律动暂时性的覆盖了从客厅传来的嘈杂声。梁桁一捧捧的朝脸上泼,他将额头的碎发往后撩,一片皙白露出,两道眉不加遮掩甚是直白,眉骨颇高,形状很是流畅的划到末端,尾梢勾着几分不自觉的风情,将他那股子性感无限放大。
“啧,发青了……”
他凑在镜子跟前扒拉着眼皮,今天精神气尚可,想着前几天没怎么休息好黑眼圈应该不能太严重吧,还好不显,萧数应该看不出来。
洗漱工作进行到最后,不知是谁吊着嗓子声音大的没边儿,梁桁感觉这是他大姑的声音:“今天大集呢!!正好我买了好多菜,中午弄火锅吃呗!”
今天是集?
梁桁拉开洗漱间的窗户探头往外看,先是被寒风吹了满面,惹的他往后躲。他家住的地是比较往外的,但瞧着赶城西集会的人甚至都把车停到这边来了,可见人数之多!梁桁看着歪头看着,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在这纯粹的黑与白之间,来来往往的人却五颜六色,什么样式的大花袄都有。
正好,该给萧数置办一身,大花棉裤也不能少!反正来都来了,他如是想。
“现炸的脆皮玉米饼嘞!三块五个!三块五个哎!!”
“卤汁豆腐脑两块一碗!”
……
今天是集会,让原本就热闹的早市变得更加热闹。梁桁关上窗,收拾干净走出去,拿出手机准备直接叫个车。
黑与白之间高楼耸起,霓虹烁影,琼雪衬在两边,家家屋檐挂着灯笼,集市应有尽有,车跑不开人也不耐烦。有彩云浮在天边,车鸣声、小孩儿的欢笑或哭闹,大人的吆喝或叫骂,无一例外的充斥于整座城。
可梁桁发觉无论开心或不开心都抵挡不住他们的热情,没有开心亦没有烦恼,大部分人都离不开自己的生长地,自娱自乐的状态让他有时会很羡慕,只是他和很多人都不一样。
他从生下来就没有足可知。
颠沛惯了的人会逐渐喜欢上漫游,一旦品出滋味便是戒不掉的,自此再按耐不住一颗想跑遍世界的心。
“桁桁!你收拾完了啊,中午吃火锅,你想吃什么菜啊?你小姑正好要去超市,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梁桁摇头,打好车穿起黑色羽绒服就准备出门,边拉拉链边往外走,没两步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形挡住,那人手朝着他的头伸去,梁桁下意识躲开,这才发现是小姑父。
“你头发还湿着,擦干,不然感冒了。”
小姑父递给他毛巾,他没接,只是撩了撩头发,随后看向他们,说:“中午不回来,甭管我。”
老太太却过去拽住他,说:“你这次回家来还好好吃顿饭呢,今天谁都在,你爷爷也马上就过来,他总念叨你,你还没见他呢吧,别玩太晚啊,中午回家吃。”
说不动容是假的,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阖家饭是他几岁时的光景了,感觉也好久没见过爷爷了……
梁桁刚要说话,就听到有人附和着:“就是啊桁桁!你这次来我还没听见你叫一声婶儿呢!怎么,去了芜州就真成芜州人了?在北矫生活了这么多年哪能忘了自家人。”
呵,自家人。
梁桁笑了笑,挣开老太太的手,看着她说:“这句话还是留着给你宝贝儿子吧。我承认,梁峥然才是这家老大,所以,少把鬼心思打我身上!”
梁桁转身就走,手刚放到把手上,还没动却被人先一步打开了门,见是秦微,他瞬时间愣住了。
秦微带着一大堆吃的喝的,还提着一个大果篮,看见他说:“吓我一跳。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梁桁拿出手机看,才发现在萧数打电话来之前,有好几通都是秦微打的,摸了摸耳垂说:“我睡觉,没听见。”
“哟,嫂子来了啊!”
闻声,屋里的几个人都走了过来,秦微让他别挡道,她走了进去,梁桁跟过去,小声道:“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秦微瞥了他一眼:“还没睡醒?”
“啊?”
秦微叹了口气,说:“要走赶紧走。”
梁桁即刻转身就走,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却听见屋里的假模假样的寒暄,以及秦微的声音:
“趁今儿人都在,我就过来把话说明白,手续已经办完了,就算不同意也得接受现实,人一辈子留不得太多时间去后悔。梁桁的抚养权争不争的没所谓,他今年就十八了,他自己要真想干什么谁也管不了,如果你们非要论这个,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放手。”
“我以前…把你们当过家人,可真心换不来真心,你们甚至连着梁桁一起排挤,这个家早就容不得我们了,是!是我死皮赖脸待在你们梁家这么多年…如今梁桁长大了,我也不跟你们耗了。实在不行,咱们就法庭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