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
“萧数?”萧语将碗放在小茶几上,走近。
萧数睁眼,眼神有些空洞,说:“我知道了。”
萧语笑着:“快来尝尝,妈很久没下过厨房了,但不管过多久,她做的馄饨永远都是那个味道。”
“那个”味道?
“你忘记了吗?”萧数静静的看着他说。
萧语愣了愣,他接着道:“她做的馄饨我吃过几次?我的那个味道,不一直都是你留下来的吗。”
灯光洒在他的脸上,温柔、冷,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但又不是。萧数逆着光,光从他的身后映射过来,阴影将他的轮廓描绘的更加深邃,危险、不可控,偏偏他又非常平静。
萧语看了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哥求你件事儿。”
萧数静静的看着他。
“别恨咱妈,恨我,怎么着都行,想打我骂我都随你。但…可不可以试着原谅她,这么多年我们从没有一天放下过你,住的每一套房子里都有属于你的房间,去的每一个地方都会留出你的一份,每年过节都是我们最难受的时候,阿数……”
萧数打断了他,他说的很轻缓也很难受,要表达的意思也很明显,打断他不是听不下去,而是他知道。他们每个人说过的话他都记得,他都知道,都试图理解,但是反过来呢?
“你,其实也没变,”边说边站起来,走近:“和以前一样,萧语,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当萧语以为会挨一拳的时候,萧数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坐在小沙发上拿起勺子。
“我要吃饭了。别拖,我怕我等不下去。尽快安排我和医生见面,心理医生还是…精神科医生都行。明天上午吧,八点半。”
“好。”
萧语关门前他抬了下眼,眯缝着,萧语在发抖。低头喝了口汤,几颗豆大的泪珠前赴后继的落入碗中,掀起小小涟漪。
原谅?放下?别痛了?
这是他能决定的事吗?原谅?怎么原谅?该用什么方式?告诉他啊!教给他啊!就凭区区一句话吗!?放下?放下什么?过去的记忆?还是感情中的温度?
十年,整整十年的日日夜夜,不解、恐惧、惊慌失措、被迫接受,接受离别,接受存在,不停的给他们找理由找借口,是他的错,是他自己的错!娘不在意爹不爱的十年,合不拢眼,一闭上就是抛弃、丢下、甩开,睁开眼就是空洞,没有人看得到的空洞。让他别痛了?他痛到麻木,主动蒙上了双眼。
哪怕是罗屿琛都会不解的问一句:为什么总是跟过去的自己比,你还有现在和未来啊!
嘁,有谁知道呢,这种痛,看不到未来看不到明天的痛。却曾也实实在在的美好过。那种好只能随着日日夜夜寄存在脑海里。
他不想忘。
当不被人看到,没有人看到的时候。未来不过是幻想,是虚无;现在是束缚,是禁锢;只有过去,值得怀念的过去,美好的过去才能解救颓废、无望快要窒息的自己,哪怕是一瞬间。
直到被“一束光”刺破至生命中。他才明白自己有多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平凡而简单的生活。
太平洋掀起白色浪花,深蓝的海阵阵拍打着沙滩,光的倒影铺了一层又一层晕染着海岸线。晨练的人、骑自行车的人、沙滩上漫步的人甚至还有已经开起了游艇的人……
映在萧数的眸中,这像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人间。
也许是真受了时差的影响,萧数一觉睡到八点,起来的时候楼下没一个人。昨晚的一大碗馄饨下肚,现在没觉得饿,喝了杯水就见鞠雾时下了楼。
“昨晚休息的怎么样,饿不饿?”鞠雾时也倒了杯水,喝完走向厨房,“你哥和小也估计在外面吃了,咱们早餐…煮面吃?”
不期待能得到回应,鞠雾时问完就一门心思的想好好做一顿早饭,想着萧数的口味应该是吃不惯西餐的,面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途径。边思考边开始动作。
“……”唉。
萧数在外面听了有一分钟的叮咚咣啷,再半分钟后终于听不下去了,走进厨房,拿过她手中的菜刀,说:“我来吧。”
鞠雾时眨了眨眼,饭做的惨不忍睹,儿子都看不下去了,这让她当妈的有点没脸见人了。偏了偏头又看过去,萧数熟练的手法,干脆利落的各种动作。
准备热油时,说:“出去等吧。”
“……好。你小心啊。”
走也没有多远,直盯盯着萧数的身影。
不得不承认,萧数是有部分像爸爸的,比萧语更要明显。
萧数切了点配菜,呛个锅,香味即刻扑鼻。
再开始下一步之前,他有些纠结。
是焖面呢,还是拌面呢,或者卤面,要不就是煮……
艹!管他呢!
问问自己今天的心情!适合搭配什么面!不,该问问自己的胃口,今天想吃什么…不对,得问自己手,今天愿意做什么面!
“你喜欢……”
鞠雾时跟他对视了两眼,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高兴,忙着回应:“我都喜欢,你怎么做都行。”
只是个早饭,异国他乡的早饭,虽然面条还是手工的好,但萧数没心情和面弄手工擀面了,太麻烦。只是简单做了个青椒鸡蛋打卤面。
好巧不巧呢,萧数端着碗刚从厨房出来,就看见回来的萧语和谢醉也。
“我天!弟弟还会做饭!这么香!”撞了一下萧语的肩膀,“比你出息!萧语我跟你说,现在有弟弟在,你在我眼里就彻底沦为个生活废物了。”
“他是比我有出息,”萧语眯缝了下眼睛,“但你不配称我为废物。”
萧数刚放下两碗,谢醉也就坐了过去,拿起筷子就尝了一口,道:“看不出来弟弟还是个外冷内热的小暖男呢!你怎么知道你哥我开游艇开的饥肠辘辘还没什么胃口!这简直就是惊喜!”
“……”
萧语看着逐渐黑脸的萧数,一声不吭的远离了战场。萧数又走回厨房,对着汤锅愣了两秒,禁不住笑了,还好面条够吃,卤也还行。他现在做饭做的量是已经习惯做够梁桁的进食量。
又端出了两碗,犹豫了两秒朝着客厅那边说了句:“吃饭了。”
他们在简餐厅吃饭。全程默不作声。
萧数吃饭本来就不作声,其他三个人是因为太好吃了。
谢醉也用纸巾擦了擦嘴,呼出口气:“这一早上真是太舒坦了!”
鞠雾时明显的还想再添一碗,有些犹豫。
萧数说:“锅里还有一点。”
“行,别剩了,”鞠雾时端着碗往厨房走去,“反正早上多吃点又不碍事。”
“手艺真好。”萧语说。
谢醉也跟一句:“真比不少五星级大酒店里的资深厨师做的还要好了。”
大,资深,加了重音,表示强调,萧数无语。
“灶台边长大的,不学也会了。”偏了偏头想问萧语什么。
萧语先一步道:“说好的,八点半。”
贫穷会限制人的想象。这话有它的道理。
萧数原以为会见个心理医生或者是精神科医生,没想到一下见仨。他正挨个的看过去,两男一女,女的是心理医生,中间那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外国人是精神科医生。
最后一个……看样子跟萧语和谢醉也的关系很好,刚见面就抱,口口声声的:“终于见面了啊我的好兄弟们!”
“嗨。”
萧数刚看过去,他就笑着招了招手。
“我姓玉,叫玉枝溪。是你哥的朋友。”又开始介绍别人,“这两位都是专业的医生,心理医生河医生、Adrian医生。”
女人笑了笑,道:“叫我大河就行,这名字好记吧。”
萧数:“……”
Adrian中文还不错,不过带着别扭的口音,和电视上的老外一毛一样:“你好帅哥,我叫Adrian,中文名字叫安,你可以直接叫我安。”
“……”
“平安,安宁,安心,安康,随遇而安,”熟练的如同是特意准备好的开场白,“安字在你们汉语里非常有意义,很美好,很庆幸这就是我的名字。”
仨人多好记啊:大河小溪,平安是福。
“现在,到你了,可以介绍下自己吗。”
“萧数。”萧数说。
“有什么寓意吗?”
“没有。”垂眸捏了捏手指,“非要说,就是…心里有杆称。”
要么说汉语博大精深呢,要么说中国人最懂人情世故且话说的最漂亮、最弯弯绕绕呢。做什么自己都有个数叫心里有杆称。
安医生偏头看了玉枝溪一眼,点头。
“我们开始吧,”从手提包里拿出几个文件,笑了笑,“我们就在这里还是…地点你定,哪里都可以。”
“去我房间吧。”萧数抬眸扫了他们一眼,又犹豫着想开口问:“你们……”
“只有我,和你。”安医生站了起来,笑容很是礼貌又有些慈祥,“他们是来辅助我的,撑撑场面,够气派吧?”
“……”萧数带着他上楼,知道在上楼前这位安医生又给他们了个眼色。不过面对一个人确实要比面对三个人心里放松些,虽然也放松不哪去。
安医生走进去,语气很轻快,就像是跟自己朋友说话一样:“我还挺意外,毕竟自己房间什么的都算是私密空间,就算聊什么事,一般人也不会愿意选择在这样的空间里。”
“我昨天刚到,也是个陌生人。”萧数给他倒了杯水。
安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将挂在胸口口袋处的钢笔拿出来并打开钢笔帽,漫不经心的:“我有些好奇,有些小疑问希望你能帮我解答一下。”
萧数掀起眼,一副坐等询问的表情。
“听说是你主动来美国见医生的?”
“是。”
“没有人说服或者强迫你?”
“没。”
接着又补了一句:“就是我自己要来的。”
“好的。”
说完这两个字便没了下句。萧数看他垂头在纸上写写画画,顿时觉得嗓子有些干,想喝水,但对面的人很快抬起了头,将那张纸拿给他看。
安先笑了两声,才说:“你看!像不像你!”
写个屁!
寥寥几笔的简笔画。画的挺像的,至少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TM是只狗,德牧。面前的这位医生哈哈笑着说像他!到底谁更像一个精神病!?
“不像吗?你现在和他一样凶。”把纸放下,喝了口水,“从坐下开始你就是这个表情。”
“……”萧数瞪了他一眼,任谁会生气的吧?倒了杯水喝下半杯。
安看着他,说:“现在感觉是不是好多了?你太紧张了,连水都不敢喝。”
个屁!
我敬你是个医生!
你知不知道上次敢这么对我说话的人还没等他话说完呢,脸就被我一拳捶扁!
白衣天使就可以这么嘲讽人吗!?而且上来就嘲讽两次!!我们很熟吗?!能不能有点分寸!噢,也是,开口就说人像狗的人有个屁的分寸!
“你希望我该怎么做呢?做些什么才能算得上是帮助你?”
正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活动的萧朋友闻声愣了愣,反应了半分钟,才抬头说:“你问我?你才是医生。”
安不按套路走,和以往萧数面对过的人都不一样,对于一系列的问题萧数早有了心理准备,甚至都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安一个都没问,只问了句:你希望我怎么做?
怎么做才算是能帮助你?
这令他感到不安,未知的恐惧,心慌,意料之外的局面,被动。
“你是希望我做些什么还是说些什么?”把翻好的文件挪向他,“但无论做什么还是说什么,我都希望我们之间能建立起相互的信任。”
萧数的声音掺了冷意:“什么意思?”
“我们会全力配合你,一切按你的意愿来,什么样的方式都可以。但希望你也是。我无法用一句话就能给了你想要的回答,答案握在你的手中,不是吗?”
是吗?这个问题他自己在心里说过无数遍,终于在今天,异国他乡的今天被别人说出来了。这感觉并没有很畅快,还是会慌会抗拒。人总是这么矛盾,有些事想被人看穿却不愿意被拆穿。
安见他时而抬头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