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该将你们送出寨子了。”
潋哥被惊醒,诚善朦朦胧胧睁开眼,窗外漏进的光线昏昏蒙蒙,不过是天刚破晓的时分。
蛇婆兀自收拾妥当,给两个带了些干粮,持着一根竹竿率先迈步。
屋里的蛇群霎时骚动起来,嘶嘶声此起彼伏,诚善和潋哥顾不上困顿,“噌”地便起身。
蛇群蜿蜒扭动,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经过昨夜一夜相处,还有那个藏着过往的故事,两个孩子自认已经跟蛇婆亲近了些,连带着看这些蛇也少了几分惧意。
诚善往身后瞥了一眼。
领头那条棕白斑纹的大蟒竟像人般直立起半截身子,冲着他咧开嘴,红信子飞快地吞吐着。
好吧,还是怕的。
三人且行了一段路,周遭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赫然是先前两人在山上歇脚的那块大石头旁。
诚善忽然记起什么,开口道:“婆婆,之前你的蛇,在这里出现过。”
潋哥想了想,也反应过来,“那帮山匪说你白日里去巡山了,便是守在这儿?”
蛇婆握着竹竿,轻轻往石头上敲了两下,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肃然:“这是块碑。”
晨光渐亮,借着熹微天光,诚善和潋哥终于看清了石碑背面刻着的字:
霜侵残菊影,露湿薄罗衣。
寒鸦啼断处,旧宅冷柴扉。
魂逐飘蓬去,心随落月稀。
余生皆过客,自挂东南枝。
“自挂东南枝……”
两个孩子眼神发直。
蛇婆像是在讲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她在这自缢,我替她敛尸。”
潋哥咬着腮肉,不知想到哪里,竟“咚”地一声跪了下去。诚善愣了愣,也连忙跟着跪下,对着石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离开那里,再走一段路,蛇婆忽然停住脚步,道:“前面的路,你们该熟悉了。我就送你们到这儿。”
她说送到便是送到,略一颔首,不做停留。
蛇婆的身影刚隐入林间,身后便传来了轱辘轱辘的车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瞧!果然在这儿!可算找着你们俩了!”老船夫醇厚的嗓音从林子里钻出来,带着几分雀跃。
来的不止老船夫,他改拉了一辆黄牛车,上头还坐着“哑巴”和那位锦衣公子。
楼悠舟从小到大没坐过牛车,原来跟马车也没多大差别,甚至比马车还走得慢些,要是别的时候,他存当新奇和乐趣了。
可是这山路不稳,难免跌跌撞撞摇摇晃晃,此刻见晏临溪脸色发白,眉头紧锁,他也没了半分闲心。
“还好吧?难受得狠了?我都说我一个人跟来就好。”楼悠舟小心翼翼地扶着晏临溪的手臂,慢慢将人从车上接下来。
“罢了,左右都已经来了。”
晏临溪双脚踩实地面,晕乎乎的脑袋总算清醒了些。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抬眼看向两个愣着不动的孩子,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还傻站着看什么?你们家里人怕是要急疯了!仔细回去挨顿好打!”
昨夜船夫讲完那番“故事”,便忧心两个孩子的安危,又说知道山匪最初的据点方位,便借了辆牛车,一同寻了过来。
诚善和潋哥没接腔,只是低头。
不知是不是晏临溪头昏的错觉,他看这两个孩子觑着老船夫的眼神,不大对劲——没有重逢的亲近,反倒带着几分疏离,甚至……隐隐的厌恶?
“我娘才舍不得打我。”
潋哥闷闷地哼了一声,偏过头,慢吞吞地从侧面爬上牛车。
诚善依旧低着头,紧随其后。
晏临溪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对老船夫道:“老先生,劳烦您先送他们回去吧。我这晕得厉害,还是慢慢走回去稳妥些,这条路我已经记熟了,不碍事。”
“我陪你。”楼悠舟不假思索。
晏临溪半眯起一只眼,“我还不至于……”
“没得商量。”
晏临溪默然。
直到牛车的轱辘声渐渐远去,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好生霸道。”
楼悠舟早已摸透了晏临溪的性子——嘴上说的往往不作数。甭管他到底是想要星星还是月亮,你直接把东西递到他跟前便是。
反正晏临溪从来不会真的拒绝楼悠舟。
“跟我来。”
不由分说,楼悠舟伸手牵住晏临溪的衣袖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嗯?还要去哪儿?”
这方向分明不是回镇子的路。
楼悠舟回头,挑眉看他:“你明知故问。”
“什么?什么明知……”晏临溪嘴上还在嘀咕,身子却老老实实地跟着楼悠舟往前走。
两人的交谈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林间的晨雾里。而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不远处的树丛后,缓缓探出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