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显然不常做这般窥伺跟踪的勾当,身子佝偻着,神情拘谨地左右张望了许久,确认四下无人,才缓缓挺直脊背,捋了捋颔下的胡须,快步到达那块石碑。
蛇婆伫立在那里。
显然是知道对方来了,静候多时。
那人撞见蛇婆审视的目光,神色骤然一慌,像是做了亏心事般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师姐。”
“庆师,不用这么称呼,我已经被逐出师门许多年了。”
黄庆师——或许该称他黄大夫——闻言身形微颤,脸上动容不已,眼底翻涌着不甘,哑着嗓子道:“师父他……从未将师姐的名字从宗谱上划去。您,便还是我的师姐。”
“是吗?在他看来,黎问切早就死了吧?”蛇婆脸上瞧不出半分喜怒,“你既寻我,所为何事?”
同门师弟身上那股同源的药草气,搅得山中蛇群躁动不安,自然也瞒不过她的感应。
黄庆师这般煞费苦心打探她的下落,必定是有求于她。
“师父请您回去。”黄庆师直言。
蛇婆面上终于有了些表情,却是牵起一抹极淡的讥讽笑意:“他请我回去做什么?他不是说,我心思不正,辱没门风。”
“师父……师父只命我来寻您,并未说明缘由。师姐,求您跟我回去吧!”黄庆师往前凑了半步。
“我当年离开时,发过毒誓。”她斩钉截铁,字字如冰,“此生再不沾他传的道,再不用他授的法。回去?绝无可能!”
黄庆师站在原地,神色几番天人交战。最终,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师姐,我跟您说实话……是师父他,他快坚持不住了。”
“你说什么?”
蛇婆身上,那层包裹着她多年的坚硬外壳,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裂痕。
黄庆师哽咽着,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师父的寿数……恐已将近。我们这些学医的徒弟,怎会看不出来?他早就定好了继承人,不是别人,正是师姐您!师命不可违,师兄们才让我拼了命出来寻您。”
蛇婆觉得可笑,也的的确确笑了出来,声音里满是荒诞。
“他把门派传给我?”
语气里的讥讽更甚。
“就不怕我亲手砸了他一辈子的基业?你那些师兄,觊觎这个位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如顺水推舟,让他们坐享其成。”
黄庆师张了张嘴,想为师父辩解,也想替师兄们说句公道话。
可他话还没出口,蛇婆的脸便骤然冷了下来,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今日之事,当从未发生。你没见过我,我也没听过你说的任何一句话。”
黄庆师依旧跪在地上,浑身脱力,眼神失魂落魄,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一般,不知师姐是何时离开的。
当年师父和师姐的关系闹得那样僵,如今就算是自己诉说衷肠、跪下来求她,也无法挽回了。
“簌簌——”
是枝叶摩擦的声响,可今日今时,这四面八方并没有风。
黄庆师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晏临溪缩在山石后头,只探出半张脸来,朝他尴尬一笑。
楼悠舟倒是坦然,见藏不住,索性上前,伸手将屈膝半蹲许久的晏临溪拉了起来。
“麻了麻了!”晏临溪五官紧皱。
楼悠舟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好好站着听不成,偏要蹲在这儿。”嘴上数落着,身子却已蹲了下去,伸手替他揉捏发麻的小腿,“可有好些?”
晏临溪受宠若惊,他可受不得这些,忙不迭扶着楼悠舟的肩膀,想把人拎起来。
楼悠舟手上的力道未减,嘴上念叨不停:“你这身子骨也太不济了!待回去,我就让人炖十全大补汤,起码灌你十天半个月。”
想到晏临溪究竟是如何到这地步,他又觉感伤。
征战的烽烟,逃亡的颠沛,早已在他身上刻下了磨灭不去的烙印。这般磋磨耗损的元气,纵有灵丹妙药滋补,终究难复当年。
楼悠舟的师父苦沮曾这般告诫过他:凡筋骨脏腑受过大创之人,一身武功便如风中残烛,熄了,便再难重燃。也正因如此,楼悠舟向来珍惜自己的羽毛。
晏临溪遭此一劫,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抢回的一条命,能活着,已是万幸。
楼悠舟不敢奢求他重拾从前身手,只求平安。
眼见这两人竟全然将自己视作浮云,旁若无人地眉眼相顾、眉目传情,浑然忘了此刻还藏在山石之后,更忘了方才偷听的窘迫。
那般超然世俗之外的境界,竟将这等偷鸡摸狗的行径,衬得如同月下花前的相会,说不尽的缱绻温柔。
黄庆师在一旁看着,终于没忍住,重重咳了一声。
“尔等所作所为,绝非正人君子!”他脸上泪痕已干,重拾一副老古板做派。
楼悠舟缓缓站直身子,唇边噙着一抹调侃的笑:“黄大夫这般正人君子,方才跟在牛车后头跋山涉水,想来是极累的吧?粗喘声怕是连前头拉车的老黄牛都要自愧不如了,是吧?”
他转向晏临溪,最后一问是抛给他的。
晏临溪挠了挠脸。
真是惭愧,他并没有听见,也没发觉黄大夫跟了他们一路。所以刚才楼悠舟说什么“明知故问”的时候,他才会那样懵。
但是此刻,晏临溪就是装出一副了然的样子,朗声附和:“就是!”
黄庆师被戳破行踪,顿时老脸涨红,心虚,气更虚,“我,我这是……我这是另有目的!你们这……到底听到了多少?”
楼悠舟一哂,“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