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凡在江湖上稍有见闻的,该是都听过家师清剿宗门余孽的旧事。”
“我知道。”楼悠舟举手,“医圣整顿门派,曾立下‘针誓’。”
晏临溪好奇:“针誓?”
楼悠舟颔首,“医圣的针灸之术,堪称他毕生修为的巅峰,当年便是凭这出神入化的针法定门立派、扬名江湖。这针誓,便是以他手中银针起誓,立誓坚守医道本心,绝不借医术行害人之事。一旦违誓,便自弃银针,终身不再行医。”
黄庆师讶异,“你连这都知道?这些事应该已经有些年头了……”
晏临溪与楼悠舟对视一眼,略咳嗽一声,“黄大夫,你且说下去,这件事跟你师姐有什么关系?”
黄庆师被点到痛处,沉着气,叹道:“我的师姐,便是这‘余孽’。”
蛇婆,原名黎问切,医圣座下嫡传弟子,也是蓓陵黎氏后代,与医圣同脉同源,按辈分,该称医圣一声“叔公”。
黎氏一族世代与医药有斩不断的缘分,其中以医圣的天赋最为卓绝,活死人、药白骨,堪称传奇。族中曾以为,再也出不了第二个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直到黎问切降生。
“家族的重担,门派的希冀,将她养成了目中无人的性子。天底下的医药门道,就没有她不知道、不精通的。她渴求知识,却也因此走上了歧途——她开始钻研巫毒蛊术。”
黄庆师语气沉沉,“这本也不算坏事,医者通晓其中原理,才能更好地救人。可坏就坏在,她竟用这些术法,染了人命。”
黎问切十九岁那年,西南爆发大规模瘴气之灾。稻田糜烂,蛆虫遍地产卵;江河之中,游鱼浮尸;长空之上,飞鸟坠道;山野之间,走兽倒伏……蓓陵一带受灾最重,连续三年颗粒无收。
身为医药世家,黎氏出世赈灾救人。
“我便是当年在灾荒中走失的孤儿,那年才十二岁。家师见我嗅觉敏锐,能辨百草,又有几分慧根,便将我收在门下。师姐当时就跟在其他师兄弟身边,专司救助妇孺。”
“眼看灾情渐稳,一切都要好转之际,师姐却撞破——黎氏那些顽固的旁支,竟借着救人的名头,强占了一个妇人!”说到此处,他极度不耻。
那妇人在灾难中丧失丈夫,公婆也不在人世,只剩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苟延残喘。
而那些黎氏男丁,竟卑劣到以医治孩子为要挟,逼迫她就范!
“我不知道师姐赶到时,究竟亲眼目睹了何等惨状。只知那妇人最终没了气息,而屋内的黎氏旁支子弟,也尽数毙命。”
黎问切用了自己研制的一种毒药,那是她从未对外示人过的秘毒,无色无味,只需三个呼吸,便能取人性命。
“师姐起初并未即刻受罚。她杀了那些旁支后,赈灾人手愈发短缺,家师破格让她继续留任救灾。直到一年后灾情平复,才带回门派议处。可当时既无人证,也无确凿证据能证明毒药是师姐所下,这桩事最终不了了之。”他顿了顿,眼神笃定,“但我想,家师心里定然早已清楚——那些旁支体内的毒,就是师姐所制。天底下,除了家师,能造出那般奇毒的,唯有师姐。”
之后的四年,黎问切对外称是闭关修炼,实则是被医圣禁足。彼时她的思想已渐渐走向偏激,医圣一心想将她拉回正途。
黎问切装得极好,好到让所有人都信了。
等她再度出关济世,不过多久,蓓陵周边便接连发生怪事:方圆百里之内,都有男子突然暴毙的情况出现。
“这般雷厉风行、除恶务尽的手段,家师很快便察觉到,是师姐下的手。”
黄庆师哀叹:“只可惜,为时已晚……”
黎问切所做的,从来不止是替那些受辱妇女斩杀薄情寡德之辈。她以手中毒、心中刃,在虞国妇孺的心底,种下了一尊名为“庇护”的信仰。
事发之后,无数受过她恩惠、或是听闻她事迹的妇孺自发聚集,跪在医圣门前请愿求情。医圣念及舆情,更念及师徒一场,终究无法将她真正处死;可黎氏宗族容不下这等“离经叛道”的子弟,师门中的其他人也再难接纳这般行事狠绝的弟子。
医圣压上了自己的声名,以一直随身的银针起誓,在外人面前保住了黎问切。
可这份保全,黎问切却半点不领情。
她当着师父与一众师兄弟的面,快刀斩断一缕青丝,以精血立下毒誓——此生再不循师父之道,与黎氏宗族恩断义绝,与师门情谊一刀两断。
从此孤身一人踏入了茫茫江湖,再也没有回头。
自那以后,蓓陵以及周边的妇孺,每逢年节,必会设下香案,跪拜“蛇祀神”。
香烛缭绕间,她们虔诚祈愿:愿神明庇佑顺遂安康,愿邪祟尽扫不侵躯体,愿此生百年无灾无殃。
她凭借一己之力,创造了一个新生的神明。
·
楼悠舟听完,由衷感叹:“当真是位传奇人物。”
黄庆师脸上的笑意添了几分苦涩,缓缓摇头,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转向晏临溪,“还记得老夫与你说过,‘赛神仙’的法子,是某个‘江湖庸医’篡改了家师的秘方,才擅自在外流传出去的吧?”
晏临溪一惊,“这‘江湖庸医’莫不是……”
“正是师姐。”黄庆师捻了捻山羊须,“我偶然听闻灵蛇镇有美人蛇的传闻,隐约觉得或许与她有关,便来碰碰运气,没成想她竟真在此地。”
楼悠舟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质疑:“若你师姐当真如你所言,憎恶欺凌妇孺之辈,为何会与山贼为伍?这美人蛇的传闻,本就是因山中山贼强辱镇中姑娘,致使那姑娘吊死于树上而起。
“山贼?”黄庆师错愕。
“你难道没打听清楚,美人蛇的来历吗?”
“绝不可能!”黄庆师一口咬定,“这绝非师姐所为,这要是真的,她恨不得屠掉一山匪盗,怎么可能还与他们为伍!你这说法,是听何人所言?”
晏临溪与楼悠舟四目相对,两人皆是心头一咯噔,猛然惊觉。
告知他们这段故事的,是那位老船夫!
晏临溪:“两个孩子被他带走了!”
楼悠舟立刻扣住晏临溪的手腕,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稍稍镇定,“别急。牛车走不了多快,我看他身上也并未携带利器。而且,我看他也犯不着要了两个孩子的性命,不然两方家长找上门,头疼的可就是他了。”
晏临溪点点头,又问黄庆师:“你方才说医圣时日无多,此话当真?”
黄庆师语气中带着郑重:“我岂能拿先师的生死妄言?”
他又苦笑,“我何苦骗她?”
“她实在有才,也非常危险,所以家师与师门其他弟子,多年以来,一直都在找她,我们并不希望她用一身本事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