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略一思索,回道:“有几拨商队曾在此停留。一支是白河商队,只是如今已然离城。除此之外,还有朝廷押送纯金的官队——眼看封山期将近,雨季将至,矿山亦要封停,他们不日便会启程离开。”
“浦陵本地,可有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
一旁的楼悠舟微感意外:“你竟然不清楚?贵妃娘娘的祖籍便在此处。”
“康家?”
晏临溪的确意外。
前世贵妃薨逝后依制入葬,康家并未掀起什么风浪,在他过往记忆里,不过是个寻常外戚,印象本就淡薄。
此刻经人一提,他才隐约回想起来:当年正是西南金矿被发掘,康家骤然得势,贵妃也借此机缘,才一路攀升到如今的位份。
“康家是本地首屈一指的大户。原先还有个庞家,可自从庞家金矿矿洞坍塌、闹出人命大案之后,浦陵便以康家为尊了。”妇人补充。
这事他们知道。
庞老爷的家产可谓是孔雀洲起家的本钱。
不管怎样,晏临溪希望有人盯着那些商队的动向。
可这分驿的负责人又告知:“眼下可用之人不足。”
“什么缘由?”
“近来京都局势动荡,内里消息传不出来,外头音讯也送不进去。众人唯恐生出什么变数,不少人手已主动赶赴京畿,在城外各镇暗中待命,以防孔雀洲遭遇不测。”
楼悠舟上前一步,“出什么事了?”
“太子久居东宫不出,外头流言纷纷,有人说他重病缠身,也有人说他触怒天颜,被陛下禁足了。还有卢家,曹国公刚薨,卢家本就风雨飘摇但是在这个关头,曹国公的小女儿好像离京了。”
另外,“乙宛摄政王琉戈,死了。”
“死了?”晏临溪神色一紧,“尸首可验明过?”
对方摇头。
“这才是头等重要的事。”晏临溪喃喃。
楼悠舟望着晏临溪的模样,眉头紧蹙。
半晌后,晏临溪告知这位妇人他们所住客栈位置,叮嘱后续有线索便往此处递送。
末了,又开口向她借调一笔钱财应急。
离了肉铺,楼悠舟肩并肩贴着晏临溪,问:“琉戈是被别人灭口了?京都会有麻烦吗?”
晏临溪垂着眼,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角,“我觉得琉戈可能有什么线索,关于……‘鳞’。”
“在京都城里?”
“十有八九。那帮‘鳞’怕琉戈把底细抖出来,才急着封口除患。”
“不是说叛国贼在西南这儿?”
“这就可怕了。”晏临溪脚步顿住,侧头看向他,“若是有人暗中跟着朝廷的押金车队,一路混着入京……”
“你担心圣上有危险?”
“你记得我跟你说吧?前世就是太子和卢家……叛国贼不会是……”晏临溪闭了闭眼睛。
楼悠舟更是心惊,当即顺着思路追问:“若是如此,那曹国公的死又该怎么解释?逆贼盘踞在此,康家当真半点干系都没有?这也很令人在意啊。”
“曹国公薨逝,可能在他们的计划之外……至于康家。前世他们家除了过于富庶,并没有什么僭越谋逆的举动。我也想不到更多了……”
说到此处,晏临溪只觉得脑中混沌一片,密密麻麻的线索缠成一团乱麻。
明明看着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仿佛下一秒就能串起全貌,可当真沉下心深究时,却又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一片空茫。
他肯定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自他重生那一刻起,一场看不见的巨大阴谋便在暗中悄然酝酿,步步紧逼,将前世的轨迹彻底扭转,才酿成了如今这般波谲云诡的局面。
究竟是谁?
晏临溪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楼悠舟,会不会……还有跟我一样的人?”
楼悠舟注视着晏临溪,将他的战栗收入眼中。
“会不会还有人,和我一样,是重生而来的?”
因为先知,所以肆意地搅弄风云,轻描淡写间,就碾碎旁人拼尽全力的一生,轻易颠覆命运——这是他重生后拼尽全力避开的路。
晏临溪猛地抬手死死按住额角,指节泛白,青筋在薄皮下突突狂跳,像是要冲破皮肉。
耳鸣有卷土重来之势,挥之不去,阴曹地府的大门出现在他身后,紧接着,凄厉刺骨的鬼哭尖啸又要开始了。
跟从前一样,他根本摆脱不了。
如附骨之疽。
就在他整个人都快要被这无边的阴冷与恐惧拽进入深渊时,一只温热的手覆了上来,牢牢攥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不是地府的阴寒,不是前世的死寂。
是独属于活人的、滚烫又安稳的温度。
顺着相贴的皮肤,一寸寸漫过他冰冷的四肢百骸,硬生生斩断了那些缠人的阴邪与梦魇。
“那就把那个人揪出来,让一切回到正轨。”
楼悠舟的声音深沉而笃定,足以让人信服,也将他从无边的炼狱幻象里,狠狠拽回了人间。
救人者浑然不觉,自己在对方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一眼万年。
他只当寻常,朝晏临溪粲然一笑,“不过在这之前,得先解决掉身后,这两个跟了一路的‘尾巴’。”
而两人刚刚并肩走过的僻静小巷深处,两道鬼祟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探出半张脸,目光阴鸷地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