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什么肉?小店可没订猪肉啊!”
店小二瞪着眼前的肉铺大婶,一脸茫然地挠着后脑勺,满脸疑惑。
对方却只笑不语,抱着油纸包立在原地,执意要等真正要货的人。
“是我的。”
晏临溪披着半松的外袍,自楼梯上下来,伸手接过那包五花肉,“劳烦你特意跑一趟。”
肉铺老板娘摆了摆手,只说下次若遇上上好的五花肉,还会给他送来,说罢便转身出了客栈,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口。
晏临溪目送她走远,指尖在油纸包裹的下方轻轻一探,果然触到一张薄纸,不动声色地将它抽出来,悄然拢入袖中。
他将肉递给店小二,随口吩咐道:“拿去随意处置。”
店小二乐滋滋的,这么大块肥嫩的五花肉,那两位公子定然吃不完,分明是默许他分食。当即应了声“好嘞”,抱着肉兴冲冲往后厨跑去。
晏临溪途经二楼杜回等人的房间时,刻意放轻了脚步,驻足片刻,侧耳细听。
屋内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声响。
在休息?还是一早就外出办事?
他没有多做停留,推门进入自己的房间,反手将门合上,落了栓,这才从袖中抽出那张纸,展开看起来。
猪肉铺送来的,是一个月内,出入浦陵的人众行踪。
旱涝两季交替在即,浦陵百姓大多忙着抢收存粮,人心安定、往来寻常,所以那些不寻常的行踪便格外突兀。
其中共录有四支过路商队,白河商队亦在其中。两支已经离开浦陵;余下两支,一支是隶属于康家的商队,根基在此,动向不明;另一支则是专运纯金的官差队伍,不日便要启程。
“这样看来,康家十分可疑。”
楼悠舟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晏临溪心头微惊,险些被吓了一跳。
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的左手,带着他将那张薄纸稍稍拉近,好看清上面群蚁排衙的文字。
近乎半环抱的姿态,让晏临溪不敢动一下。
昨夜的滋味还没尝够吗?
他空着的右手不自觉攥紧,又缓缓松开,反复几次。
被楼悠舟压了半宿的胳膊,此刻还是酸麻滞重。
所以晏临溪逃了。
他抽回手,顺势转身在桌边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镇定道:“就算怀疑也没办法,据说康家堡的守备不输皇宫,康家也没有我们相熟的人,无从查起。”
楼悠舟注视着他,但是晏临溪并不回视,一杯接着一杯,大有把茶当酒的架势。
楼悠舟莫名一阵烦躁,抬手将垂落在额前的发丝捋到脑后,拧眉仔细看起那张纸来。
纸上写:康家商队最后现身之地,在金茶巷……
楼悠舟敏锐发觉,“押运黄金的官差队伍,每次在浦陵落脚,也是金茶巷。”
晏临溪被吸引,主动凑过去。
“金茶巷?难不成他们打着官金的主意?”
楼悠舟微微挑眉,目光落在他眉眼间,幽幽道:“这倒是个不错的突破。”
他伸手揽住晏临溪的肩头,将人一同带至桌旁,铺开一张绘着浦陵地形的羊皮舆图。
指尖在图上点划片刻,便找到了金茶巷。
楼悠舟抬眼,“走吧,趁白日过去。若是夜里跟那些官差打个照面,我们两个‘平民百姓’,可就解释不清了。”
金茶巷位于城西南,与繁华热闹的烟花巷陌截然不同,此处紧邻炼金场,周遭氛围冷清肃杀。
空气中弥漫着炼金物料刺鼻的腥涩异味,越往深处越浓重。楼悠舟本就五感灵敏,被这气味一冲,只觉得头昏脑涨。
“人不少。”楼悠舟紧紧掩住覆面。
晏临溪与楼悠舟装作闲散游人,慢悠悠地沿街踱步,看天看地看花看景,好似兴致盎然,实则余光始终紧盯目标。
晏临溪眼角含笑,“都在忙着装运货物。”
话音刚落,一道厉声喝止骤然传来:“哎!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有差役发现他们了。
晏临溪立刻放软语气,赔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们初来此地不熟路径,一时迷路了……”
“迷路也不成,赶紧走远点!”
“是是是,实在抱歉,我们这就离开。”
背过身去,楼悠舟低低一笑,揶揄道:“宁王殿下装小伏低,装得得心应手啊?”
晏临溪无奈,瞥他一眼,“世子殿下金尊玉贵,这样的差事还是让小的做吧。”
二人避开巡守的官差队伍,又在附近假意逗留。
金茶巷本就住户稀少,他们装作迷路的外乡路人,挨家闲谈打探,却并未问出多少有用消息,不知不觉已走到巷子尽头。
巷尾是一处荒废的院子。虽已破败,仍能看出昔日规制不俗。
“这是哪家的宅子?瞧着原先倒像是富贵人家。”楼悠舟问。
与他们搭话的老阿嬷道:“这儿是浦陵官衙旧院,当年专为前任刺史设的。后来接任的刺史嫌这里挨着炼金场,气味实在难闻,就搬去别的地方了。你们若想进去瞧瞧,可以去找老吏,他手里有钥匙。”
“谢谢阿婆。”楼悠舟嘴甜道。
老阿嬷浅浅挥了挥手。
晏临溪往门缝里面看,这院子虽然荒置,但不至于杂草丛生,或许是她口中的老吏常来清扫。
“怎样?进去吗?”楼悠舟微微屈膝,一副只等晏临溪点头,便要直接越墙而入的架势。
晏临溪摇了摇头,“还是请那位老吏来开门吧,倘若他们窝藏在此,贸然进去只会打草惊蛇,大白天翻上翻下也容易被发现。”
“好。”楼悠舟蓄力的小腿放松下来,“不过你要用什么借口让那老吏帮忙开门?”
晏临溪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不是没有办法,只是……
“如果我没记错,先前住在这里的前任浦陵刺史,是……薛贯裴。”他最终还是说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薛贯裴,提起这个名字,楼悠舟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他甚至思索了一番,才想起来这人是谁,以及与记忆里的人脸对应上。
楼悠舟打定主意,“那就说,我们与他是旧识,奈何他已经死了,于是故地重游,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物。”
楼悠舟坦然。
但在晏临溪眼中,这番平静究竟是何种意味?
不得而知。
吱呀——
“你们来的巧,我这一大把骨头,很少当值了。”
老吏从怀中摸出一大串串在一起的钥匙,挨个儿比对摸索,总算寻到对应的一把,打开了院门。
他领着二人进院,一路絮絮叨叨:“这院子本是好院子,就是选址差了些。想当年薛大人在位时,还特意请工匠翻修过好几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