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被云层彻底吞了。血色的余晖铺下来,把整座皇城泡在一片暗红里,照着满地尸首,也照着东宫门外那不足百人、相互搀扶着的身影。
对面,近千个被邪气操控的傀儡士兵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了灵魂,一片死气。
一只孤雁从城头掠过,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两边同时动了。
刀光剑影再次绞在一起。萧湛风独自迎上付伯深,剑锋与蜈蚣杖撞在一处,火星四溅。
几招下来,他心中已是一片凛然。付伯深的灵力比上次又强了不止一筹,那股邪气沉重得压人,他只能堪堪将其压住,无法一击制胜。
慕容洵和莫霜联手拦住了大批傀儡,剑光与灵力扫过之处,傀儡成片倒下,又成片涌上来。祁昭带着剩余的禁军和暗卫死守宫门。
小翎护着羽清,退到最后。
双方僵持不下,暮色一点点漫上来,视线越来越模糊。
谁也没有注意到,肃王已经退出了战场。
“祁昭!”
一声大喝压过了厮杀声。祁昭猛地抬头,循声望去。身侧两个暗卫靠过来,替他挡下了刺到眼前的刀刃。
“皇……兄……”
暮色中,祁明的小脸涨得发紫,双脚离地,两只手拼命扒着掐在他脖子上的那只大手。
肃王站在残破的宫墙下,一手举着小皇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
祁昭的瞳孔骤缩,牙关咬得咯咯响:“你有什么冲孤来!拿小孩子做人质,算什么本事!”
殿门被人从里面大力拉开,苏云、白公公和皇子公主们踉跄着跑出来,一个个脸色煞白。
苏云肩头、眉角都在淌血,跑了几步便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喘得厉害。肃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悄无声息摸进了内殿,暗伤了苏云,强行将祁明带了出来。
“你杀了我儿,”肃王的手又紧了一分,祁明发出微弱的呜咽,“本王也得让你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孤何时杀过你儿子!”祁昭的声音在发抖,他确定自己与肃王府的几位公子从未有过争执,更谈不上取人性命。
“是祁钰,”祁玥从人群后走出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平淡,手却攥紧了袖口,“他并非圣上亲子……是我父王的儿子。”
祁昭愣了一瞬,随即自嘲地笑了一声。
“难怪……”
他不喜欢手足相残,也从未因权势对任何一个兄弟姐妹有过猜忌,那些异母的弟弟妹妹,他自问皆以真心待之。所有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唯独祁钰。
从小到大,祁钰看他的眼神里永远藏着一层东西。恨意,像埋在土里的一根刺,他以前不懂,现在全明白了。
那三次暗杀,那支射穿他胸口的箭,那场让他跌下悬崖的伏击,还有他的失忆,原来都是这个原因。
肃王的手越收越紧,祁明的小脸已经由紫转青,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祁昭双手发颤,喉头堵得发紧,一字一句地吼出来:“你要杀的是孤,放开他!”
“哈哈哈哈哈……”肃王仰头狂笑。
祁昭越急,他越痛快。
就在他笑得最肆意的那一刻,身体忽然僵住了,四肢百骸再也动不了半分。祁昭察觉到异样,立刻示意暗卫上前,将肃王五花大绑。
他自己冲过去,把不停咳嗽的祁明从那只松开的手里接过来,抱进怀中,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皇兄在。”
他的目光越过祁明的肩头,落在前方那道背影上。萧湛风站在数丈之外,一手还维持着施法的姿势。方才与付伯深缠斗时,他余光瞥见祁昭这边出了状况,只能冒险分出一缕灵力隔空制住了肃王。
可就这一分神,付伯深挣脱了他的牵制,化作一团黑雾,从他剑下遁走了。
“该死!”萧湛风咬牙,剑尖刺入地面,“又让他跑了。”
可那股邪气没有散,萧湛风能感觉到,它还在,只是藏起来了,事情还没有结束。
他飞身落在城墙之上,居高临下扫视着整座皇城。月色下,一缕缕极淡的黑雾正从四面八方向同一个方向汇聚。他顺着那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是小翎,和她怀里昏睡的羽清。
“小翎,小心!”
话音刚落,小翎闻声抬头。聚集的黑雾在她身后骤然散开,一只枯木般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来,五指扣住了她的肩膀。小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便软了下去。羽清从她怀中滑落在地。那只手将小翎往虚空中拖去,同时一团凝实的灵力从黑雾中打向地上的羽清。
黑雾合拢,付伯深消失了。
那些傀儡士兵像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纷纷倒地,再也没有站起来。
突然出现在羽清前方的身影一晃,单膝跪了下去,一把银剑抵在地上,他靠着这把剑撑住身体,鲜血从他嘴里、胸口上渗出来,一滴滴落在血渍斑斑的青石砖上。
“殿下!”
“皇兄!”
余下的暗卫和禁军齐齐跪地,泪水糊了满脸。祁玥和几个皇子公主哭得不成样子,祁明更是泣不成声。苏云和白公公伏在地上,双肩不停地抖。
千钧一发之际,是离羽清最近的祁昭挡在了她面前。那团灵力打在他身上,穿透了他的胸口。
萧湛风、慕容洵和莫霜同时将灵力渡入他体内,试图保住他最后一口气。可那股邪力太重了,他们也束手无策。
圣上寝殿内,栖梧忽然胸口一窒。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转身便往门外冲。
“栖梧姑娘,你……”唐玉竹吓了一跳,伸手想拦,又回头看了看榻上安稳躺着的祁璋,只能叹着气停住了脚步,眨眼睛栖梧已经跑远了。
她一路狂奔,心在狂跳,眼角的泪被风甩到身后。脚下踩过一滩滩污血,踏过一具具尸首,淡黄色的裙摆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看见前方那片空地上跪着的人影,脚步骤然一软,险些站不住。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