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成绩,是在一个星期后的周五发下来的。
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抱着一叠答题卷走进教室。
“——那么,现在发还期末考试的答题卷。叫到名字的同学,上来拿。”
风露的五科,全部是满分。
她把答题卷折好,放进书包,没有多看一眼。
斜后方,五月接过自己的答题卷,翻到英语那一张,盯着右上角的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向窗边那个座位。
风露正好也回过头来。
五月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张答题卷,悄悄地,竖起来了一点点。
让她能看见右上角的数字。
【62】
风露看着那个数字。
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五月低下头,把答题卷按在胸口。额前那撮呆毛,跟着轻轻晃了一下。他抿着嘴,抿了很久,才没让嘴角翘得太明显。
* * *
放学后,中野家。
客厅的矮桌上,摊着二十五张答题卷。
五个人,五科。一张不少。
风露坐在上首,一张一张地看。
五个人围坐在她旁边,谁都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五个一米八的男生,挤在一张矮桌旁边,膝盖顶着膝盖。一花的粉色头发乱翘着,大概是一路跑回来的;二乃耳垂上那枚银色的耳钉,在灯下一闪一闪;三玖的耳机挂在脖子上,抹茶色的围巾被他自己攥出了褶;四叶头顶的绿色缎带垂到肩上,一动不动;五月额前那撮呆毛,难得地,没有翘起来。
一花的。
国语,六十四。数学,七十八。英语,六十一。理科,六十三。社会,六十五。
“……全部及格。”风露说。
一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往后一倒,躺在了地板上,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太好了。”
三玖的。
国语,六十二。数学,六十。英语,六十三。理科,六十一。社会,九十二。
“数学,六十。”风露说,“刚好。”
三玖握着自己的答题卷,嘴唇抿得紧紧的。
“……刚好。”他小声重复,“一分都没有浪费。”
五月的。
国语,六十六。数学,六十一。英语,六十二。理科,八十四。社会,六十。
“全部及格。”
五月没有说话。他把自己那五张答题卷按顺序叠好,边角对齐,又对齐了一次。耳朵尖,红红的。
二乃的。
二乃把自己的答题卷,倒扣在桌上,一直用手按着。
“……二乃?”
“我自己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答题卷,一张一张地翻过来。
国语,六十三。
数学,六十五。
社会,六十一。
理科——
二乃的手,停住了。
【60】
“……六十。”
他的声音,在发抖。
“理科……六十……”
“嗯。”风露说,“一分,拿到了。”
二乃看着那个数字,喉结动了一下。半天,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然后,他翻开了最后一张。
英语。
【71】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七十一。”
二乃盯着那个数字,像是不敢相信一样。
他翻到最后一页。作文那一栏,打着一个大大的红圈。旁边,老师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Very touching. I hope you can tell this person someday.】
很动人。希望你有一天能告诉这个人。
二乃“啪”地一声,把英语答题卷合上了,死死地按在桌上。
“——二乃,作文写了什么?给我看看!”一花凑过来。
“不给!!”
“哎呀,老师都说很动人了——”
“不、给!!”
风露看着二乃红透了的耳朵,想了想。
“英语,七十一。”她说,“超过六十了。”
二乃的动作,僵住了。
“……嗯。”
“她会来的。”
二乃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按着那张答题卷的手,一点点地,攥紧了。
最后,是四叶。
四叶的答题卷,一直放在他自己的膝盖上。
“四叶,你的呢?”一花坐起来。
“啊——我的我的!”四叶一下子抬起头,冲大家笑,笑得眼睛都弯了,“国语七十!英语六十二!理科六十!社会六十三!怎么样,很厉害吧!”
他说得很快,很响,一口气,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好的台词。
“很好。”风露说,“国语,七十。”
“对吧对吧!国语是我第一次上七十!”四叶挠着后脑勺,“上杉同学教的阅读题,我全用上了——”
“数学呢?”
四叶的笑,没有收。
就那么挂在脸上,挂了一秒,两秒。
然后,他把最后一张答题卷从膝盖上拿起来,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数学。
【58】
客厅里,一下子,没有声音了。
“啊哈哈……”四叶先笑出了声,“差两分!好可惜啊!就差两分!”
没有人跟着笑。
“最后一道大题,第一问,对了。”他还在笑,手指点着答题卷,“第二问,写了一半,给了两分。前面那道填空,错了,三分。”
“……四叶。”一花叫他。
“如果我没有去做第二问,用那八分钟检查前面——那道填空,我能发现的。就是六十一分。”四叶说,“很简单的算术嘛。连我都会算。”
他的声音,还是很亮。
亮得不太对劲。
“……以前也是。”
四叶低下头,看着那张卷子。绿色的缎带从肩上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以前的学校,也是因为我不及格,大家才陪我一起转学的。”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一花推掉了话剧社的公演,三玖的朋友都在那边,二乃一边骂一边收拾了一整晚的行李,五月……五月连学生会的申请表,都已经写好了。”
一花的脸色,变了。
二乃、三玖、五月,都低下了头。没有一个人反驳。
“所以我想,这次,我要自己解出来一道题。”四叶说,“不是被谁拉着、背着、托着,才及格的。是我自己,解出来的。”
“……”
“结果,又是我。”
他终于不笑了。
他没有哭。只是把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指节一点一点地发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攥碎在手心里。
和考完数学那天,走出校门时一模一样。
风露看着那只手。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绕过矮桌,在他面前蹲下。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他的拳头,只是把那张答题卷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道大题。
第二问。
四叶写了一半。字写得很乱,划掉了好几行。可是写下来的那一半,每一步,都是对的。
“四叶。”
“……”
“这一半,你是怎么想到的?”
四叶愣住了。
“……我想起……五月讲的苹果。”他的声音哑了,“东西变来变去,总的量不会变……我想,这道题,是不是也是一样的……”
“嗯。”风露说,“是一样的。”
“……”
“这个思路,是对的。”她说,“我没有教过你。”
四叶的拳头,松了一下。
“你自己想到的。”风露看着他,“没有人拉你,没有人背你。你自己,解出来了一半。”
“……可是,只有一半。”
“一个月前,你连第一问都做不出来。”
风露把答题卷放回他手里。
“所以,不是你的错。是时间不够。”
四叶握着那张答题卷,看着她。
嘴唇动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把那张答题卷,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很久,都没有拿下来。
客厅里没有人出声。五月默默地把纸巾盒推过去,推到一半,又悄悄地收了回来。
风露就蹲在他面前。
没有再说话。
只是,一直蹲在那里。
* * *
电话,是在晚上七点打来的。
风露的手机,在书包里震动。
她拿出来。屏幕上,是那个她已经认识的号码。
客厅里,五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风露看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
然后,接了起来。
“……喂。”
“上杉小姐。”
那个低沉、平稳、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
“成绩,我已经看过了。”
“……是。”
“二十五科,二十四科及格。”
“是。”
“我说过的条件,是全部。”
“……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这一个月,辛苦你了。”中野父说,“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好很多。”
“……”
“可是,条件就是条件。”
“我明白。”
“合约,到此为止。”
风露握着手机。
她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
“我明白了。”她说,“这段时间,承蒙您照顾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露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上杉小姐。”
“是。”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风露想了想。
“四叶的数学,五十八分。”她说,“一个月前,是三十一分。”
“……”
“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他自己想到了一半的解法。是我没有教过的。”
“……”
“就这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知道了。”中野父说。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江端说,这一个月,他们五个在家里一起吃晚饭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谢谢。”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风露放下手机。
转过身。
五个人,都站在她身后。
五张一模一样的脸。没有一张,是笑着的。
“……爸爸,说了什么?”一花的声音,很哑。
风露看着他们。
“合约,结束了。”
客厅里,死一样地安静。
“——开什么玩笑!!”
二乃第一个吼了出来。
“二十四科!二十四科都及格了!!就差两分!就差两分而已!!”
“条件是全部。”风露说。
“那又怎样!!我去跟那个老头说!!”二乃转身就要去拿手机。
“二乃。”
“干嘛!!”
“约好的事,要做到。”
二乃的动作,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她。
“……什么?”
“条件,是我答应过的。”风露说,“我答应了,就要做到。没有做到,就是没有做到。”
“……”
“你们的父亲,没有做错。”
二乃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去说。”四叶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那张答题卷被他攥在手里,揉皱了一角。
“是我没有考到。我去跟爸爸说。让他……让他再给一次机会……”
“四叶。”
“我会考到的!下次,我一定——”
“四叶。”
风露看着他。
“不是你的错。”她说,“我说过了。”
四叶的嘴唇,抖了一下。
风露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教案。红笔。没有用完的草稿纸。她带来的那几本参考书。
她收拾得很仔细。很慢。一样一样地,放进书包里。
五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她。
谁都没有动。
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拉上了书包的拉链。
站起来。
“这些,”她指了指矮桌上那五个文件夹,“留给你们。以后复习,可以用。”
“……”
“小黑板,记得还给学校的杂物间。”
“……”
“二乃,理科的单位,以后也不要忘写。”
“……”
“三玖,第五次的面包,烤的时间,比第四次再短一分钟。”
“……”
“一花,电影上映的时候,我会去看的。”
“……”
“五月,以后给四叶讲数学。”
“……”
她看着四叶。
四叶也看着她。
风露想了想。
“四叶,”她说,“第二问的另一半,下次,自己解出来。”
四叶用力地咬住了下唇。他点了点头,一下,又一下,像是怕自己一张嘴,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风露背起书包,走到玄关,穿上鞋。
五个人,跟着她,走到玄关。
“……小风露。”一花叫她。
“嗯。”
“你……就这样走了?”
风露系好鞋带,站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