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月前,她第一次抱着五个文件夹走进这个家的时候,这五张脸上,写着的是“不可能”。
现在,写着的,是别的东西。
她想了想。
“你们,”她说,“考得很好。”
“……”
“二十四科。一个月前,是五科。”
“……”
“我很高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
没有笑。
可是,五个人都听出来了。
她是真的,很高兴。
“——那你为什么要走啊!!”二乃的声音有些尖锐,“你高兴的话,为什么——”
“因为约好了。”
风露拉开了门。
外面的风,灌了进来。
“……以后,好好学习。”
她说。
然后,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玄关里,五个人,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都没有人动。
“……她,”三玖的声音,很轻很轻,“她没有说‘明天见’。”
没有人回答。
因为,每个人都注意到了。
* * *
四叶是第一个追出去的。
他连鞋都没有穿好,踩着鞋后跟,冲出了门,冲进了电梯,冲出了公寓楼的大门。
街上,路灯已经亮了。
那个小小的背影,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背着书包,一个人,慢慢地走着。
“——上杉同学!!”
风露停下了脚步。
四叶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四叶。”
“上杉同学……你说过的……”四叶喘着气,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林间学校那天晚上,你说过的……”
风露看着他。
“你说,‘不去了’,不是‘不见了’。”四叶的声音在抖,“你说……直到我们都毕业为止……”
风露没有说话。
“你说过的……”
“……嗯。”
风露说。
“我说过。”
四叶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脸,还是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表情。
“……对不起。”
她说。
四叶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听过她说“对不起”。
一次都没有。
“我说过,直到你们毕业。”风露说,“没有做到。”
“……”
“这是我的错。”她说,“不是你的。”
“——不是的!!”四叶的声音,终于碎了,“是我!是我的数学!是我没有考到!是我——”
“四叶。”
风露伸出手。
这一次,她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头。
碰了一下那条绿色的缎带。
很轻。只有一下。
就像五年前,在京都的车站,某个人对另一个人做过的那样。
四叶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已经是了。”风露说。
“……”
“便签纸上写的。不是骗你的。”
她收回手。
“四叶。”
“……嗯。”
风露看着他,想了想。
然后,说了一句话。
一句她以前,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的话。
“下次见。”
她转过身,走了。
四叶站在原地。
一动都不能动。
——下次见。
五年前,京都的车站。
一个迷路的、小小的女孩子。哭得红红的眼睛。他牵着她的手,送她回到老师身边。
分开的时候,她回过头,对他说。
“下次见。”
可是,那之后,再也没有“下次”了。
他等了五年。
那个女孩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
四叶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小小的。背着书包。走得不快,也不慢。一次都没有回头。
和五年前,那个从车站走远的背影,一模一样。
“……不要……”
四叶小声地说。
“不要……又是‘下次见’……”
他往前追了两步。脚下一绊,膝盖重重地磕在了人行道上。
很疼。他没有出声,也没有马上爬起来。他就那么跪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五年前,他追不上。五年后,他还是追不上。
四叶慢慢地,把额头抵在了冰凉的地面上。缎带垂下来,沾了灰。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掉了。”
不管用什么办法。
* * *
那天晚上,上杉家。
风露回到家的时候,濑叶正坐在客厅里写作业。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看了一眼。
“……姐。”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风露脱下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角落里。
濑叶看着她。
看着她把书包放下的时候,动作停顿了一下。
看着她换鞋的时候,把鞋子摆得比平时更整齐。
看着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站在冰箱前面,站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拿。
“……姐。”
“嗯。”
“那五个人,怎么了?”
风露关上了冰箱门。
“……考完了。”她说,“成绩出来了。”
“……”
“二十四科,及格了。”
“那不是很好吗?”
“嗯。”风露说,“很好。”
她转过身,看着濑叶。
“只差一科。”她说,“合约,结束了。”
濑叶的笔,停住了。
他看着她。
她的脸,和平时一样。没有表情。声音也和平时一样,很平。
可是濑叶知道。
他是她弟弟。他知道。
“……姐。”
“嗯。”
“你饿不饿?”
风露想了想。
“……不饿。”
“我饿了。”濑叶站起来,挽起袖子,走进厨房,“我做饭。你坐着。”
“濑叶——”
“坐着。”
风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濑叶背对着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打进碗里,开始搅。
搅得很用力。
“……濑叶。”
“干嘛。”
“煎蛋,不要煎糊了。”
“……知道啦。”
风露在矮桌前坐下。
她打开书包。
教案。红笔。草稿纸。参考书。
还有,书包最底下的夹层里,一顶金色的假发。
她看着那顶假发,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是一条消息。
来自那个备注为【二乃】的联系人。
收件人,是她。
可是要问的人,不是她。
是金露。
【英语,七十一分。】
【我考到了。】
【她,什么时候来?】
风露看着那三行字。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林间学校那个晚上,她用金露的声音说“约好的事,会做到”。
想起前两天在玄关,二乃问她“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想起今天下午,二乃按着那张英语答题卷,耳朵红透了。
——约好的事,要做到。
她刚才,没有做到一件。
那么,至少——
风露拿起手机,打字。
【金露说:这个周六。】
发送。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厨房里,传来煎蛋“滋滋”的声音。
还有濑叶小声地嘟囔:“……可恶,边上又焦了……”
风露看着那顶金色的假发。
“……周六。”
她小声地说。
* * *
同一时间,中野家。
客厅里没有开灯。
五个人,坐在黑暗里。
矮桌上,那五个文件夹,整整齐齐地摆着。旁边,是那块小黑板。上面还写着一个模糊的【1】。
四叶是半个小时前回来的。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裤子也磨了个洞。他回来以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坐在角落里,借着窗外的光,一遍一遍地看那张答题卷的第二问。
二乃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金露说:这个周六。】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这种时候。
他盯着那只扣下去的手机,咬紧了后槽牙。
被爸爸一通电话辞掉,背着书包一个人走掉的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记得金露的约。还记得要替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回他一句“这个周六”。
笨蛋。
二乃在心里骂了一句。骂完了,胸口却烫得厉害,烫得他不得不把脸转向窗外,免得被谁看见。
他知道金露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是这一次,他忽然一点都不想拆穿了。
没有人问他看到了什么。
“……我有一个想法。”
一花开口了。
声音很轻,可是在黑暗里,很清楚。
四个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爸爸的条件,”一花说,“是‘他给我们请的家庭教师’。”
“……”
“合约,是爸爸和小风露签的。”
“……一花,你想说什么?”五月问。
一花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和平时那个总是笑着的、游刃有余的一花,不太一样。
“如果,”他说,“不是爸爸请的呢?”
客厅里,安静了。
“如果,是我们自己请的呢?”
“……”
“如果,我们不住在爸爸给的房子里,不用爸爸给的钱——”一花看着他们,“那爸爸的条件,还管得着我们吗?”
四叶慢慢地,抬起了头。
肿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一花。”二乃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认真的?”
一花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
是一个,有点害怕,却又很坚定的笑。
“我拍戏,有片酬了。”他说,“虽然不多。可是,应该够付一个家庭教师的。”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也想再见到她。不是作为哥哥,替弟弟们把她请回来。是作为中野一花自己。
可是那句话,他咽了回去。今晚,他只需要当一个好哥哥。
“……”
“还有,”一花看着那块小黑板,“小风露说过,‘变了,不是不见了’。”
“……”
“那我们,也变一次吧。”
黑暗里,五个人,看着彼此。
五张一模一样的脸。
很久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然后——
“……我赞成。”
三玖第一个开口。
声音很小,可是一点都没有犹豫。
“我也是。”五月说。额前那撮呆毛,在黑暗里倔强地翘了起来。
“……哼。”二乃别过脸,“反正那个老头的房子,我早就住腻了。”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四叶。
四叶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便签纸。
【你已经是了。】
他把便签纸,贴在胸口。
“……我想再见到她。”
他说。
“不是‘下次见’。”
“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