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旻枝抱着药箱走到卧室门口,听见这句感激,忽地笑出声,转过头来看他,上扬明媚的语气,还如十五六岁时,像羽毛拂过他的心,“陈月柏,有必要跟我这么客气吗?”
公寓单侧靠公路,外面驶过一辆开着远光灯的汽车,亮光透过窗帘缝,在她身上似折页摇曳过一道光痕,顷刻间,又如小鱼潜入大海般倏然不见。
万籁俱寂,两人四目相对。
“赵旻枝,我……”
急促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他的话语。
赵旻枝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只一眼,立刻朝陈月柏比出嘘声的手势。
她深呼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旻枝,这么晚了,有没有打扰你休息?”熟悉的声音传来,依旧是温柔得无可救药,但因为年龄的增长,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稳与贵重。
赵旻枝左手放在岛台台面,细白的手指微微蜷曲,一下又一下地轻点着,唇角弯起很轻的弧度,安然答道:“竹哥哥,我刚刚到家,墨尔本才晚上八点。有什么事吗?”
算着时差,陈月竹所在的宾夕法尼亚,应该是早晨六点。这么早打电话来,赵旻枝确信,他并不是专门的嘘寒问暖。
事实正如她所料,几句应有的互相问候后,陈月竹进入主题:“阿柏最近有联系你吗?”
问这话时,陈月柏就坐在沙发边,一动不动,像个冰雕。
“有啊。”赵旻枝说得很大声,见某人一副心提到嗓子眼的模样,得逞的笑意渐深,活似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她故意停顿几秒,眉头紧皱,就在陈月柏以为她要把自己卖了时,又很自然地说道:“昨天我生日,他还发来消息说,祝我生日快乐。”
话音刚落,眼前的光亮黯淡了几分。昏暗里,是陈月柏“不怕死”地来到她跟前,遮挡住头顶的灯光。
他们距离很近,脚尖几乎挨在一起。
熟悉的气息再次袭来,这一次,更多了几分不清不楚的意味。
他静静地看着她,眸色就如这墨尔本的夜般深沉神秘。
心跳蓦然加速,原本放松的手指也攥紧成拳。赵旻枝僵硬地往后退去,后腰抵在岛台的边缘,退无可退间,手肘不小心撞到台面上的餐巾盒。
两个人动作出奇一致地去接,却抓了个空。因为行动幅度过大,赵旻枝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栽倒。
她本能地伸手去扶住周围可靠的事物,却阴差阳错攀上陈月柏的肩,同一时刻,腰间传来托举的力量,将她朝前搂去。
今天下午的不算拥抱,那现在的算得上是一个深拥。
若说她此刻心中绝无杂念,那倒也未必。
和哥哥打电话,还抱着弟弟,到了阎罗殿里,必定判她个五雷轰顶。
赵旻枝像扑进了一团火,霎时被灼烧,肌肤燃起一片明艳的红。她立马弹开,恶狠狠地剜了陈月柏一眼。
餐巾盒的落地声响亮,电话那头的陈月竹听得真切,他关心道:“旻枝,怎么了?”
“没……”她的声音一时难以成形,深呼吸几口气,压下紧张的喘气声,才解释说,“是我不小心碰倒东西了。”
陈月竹不再追问,再次提起:“如果阿柏有联系你,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赵旻枝假装疑惑地问道:“我会的。竹哥哥,陈月柏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下轮到陈月竹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赵旻枝走进阳台,略显心虚地回头瞄一眼,陈月柏已经将餐巾盒捡起来,规规矩矩地摆放回原位。屋外吹起一阵凉风,拂动着她两鬓的碎发。她收回目光,躁动不安的心逐渐平静下来,专注于和陈月竹的通话。
“他现在不在州澜,爸爸妈妈不知道他去哪了,都很担心他。”
“需要我帮忙找他吗?”
“不用麻烦你了,旻枝,你还要上学。”陈月竹不愿让她参与进来,毕竟,这件事说小了是陈月柏的私事,说大了是陈翁两家的好姻缘。
他们兄弟俩,一个被培养成无可挑剔的继承者,另一个虽然活得顺风顺水,但是还是免不了要为家族成就“金玉良缘”。
赵旻枝还以为能从陈月竹口中得知原因,听他这样,便不再追问。
反正陈月柏就在她家里,她迟早会知道的。
“他可能是想一个人静一静,等他想明白了,也许他很快就会回家。好了,不聊他了。”陈月竹话锋一转,“旻枝,你知道克里斯蒂安·齐默尔曼吗?”
“克里斯蒂安·齐默尔曼?哦,是不是最近要来我们学校开个人演奏会的波兰钢琴家?”
“是的。”
这么多年来,陈月竹喜欢听钢琴曲,喜欢收集黑胶唱片的爱好就没有变过。
“我很想要一张齐默尔曼的签名黑胶,上一次他来宾夕法尼亚,我很遗憾没能去现场听他的演奏会。你有时间去看吗?如果没时间就不麻烦……”
赵旻枝一口答应:“我有时间的!系里前几天还在发门票,我去要一张就好啦!”
“那就麻烦你了,谢谢你,旻枝。”
即使隔着大洋,赵旻枝仍然能想象到,陈月竹此时发自内心的笑。
她也低眸浅笑,好像又回到了少女时代。
一通电话结束,从阳台迈回客厅的脚步都轻巧了几分,像长有翅膀。
陈月柏看在眼里,唇角微微抽动几下,最终无功而返地落回原处,像一道落寞的平行线。
他一直都很清楚,她喜欢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陈月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