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霁不知邵璟想去的是哪里,她想不出什么地方比“上林春”更好,但她也知道,在一些繁华里巷中,亦有不少酒肆食肆,甚至秦楼楚馆,供达官贵人、富商行人通宵达旦作乐。有些店铺中的货品比东西二市毫不逊色,而珍馐佳肴之豪奢囊括世间所有,馆阁之歌舞倡优、逸乐浮华亦不下于延庆坊。本朝禁夜,只限于里坊之间、道路之内。里坊之内却是坊门一关,往来无忌。贫人闾左,入夜便一片漆黑寂静。而富人豪右,无论是居家宴客还是坊内聚饮,宛如神山仙窟。
她自己当然不能去,身为郭家贵女时不能去,如今还是不能去。她毕竟不同于永安长公主和顾绘素。可是如果邵璟能带她去的话,那自然是极妥当的,非但没人敢对她造次,只怕连背地里传言只怕都要小心翼翼。邵璟的年少骄狂与如今的位高权重实在令人不敢小觑。
但他毕竟不会带自己去,郭霁清清楚楚,心里暗道可惜的同时,又好奇他要去哪里。可是他不可能说,只唤来随从悄悄嘱咐一番,那随从得令,带了两个人一同骑上快马便奔东边去了。
郭霁只好跟着邵璟折向东南,然越走越诧异,怎么看着是渐渐向荒凉的春明门方向前进呢。
她忍不住了,道:“阿兄是要出城?可是也不该去春明门外啊,那里可是荒郊一片,没什么可去的。”
邵璟也不理她,直到赶在夕阳时分到了嘉会坊外,他率领随从下了吗,她才猛然醒悟过来,他这是要到自己家去。
事出意外,她不觉急了,埋怨道:“阿兄既驾临寒舍,为何不早说?这仓促之间,如何招待你呢?”
看着她似嗔似喜,又恼又急,邵璟笑得欢畅:“自你卜居,我竟无由相贺。今日难得闲暇,难道你要拒之门外?”
“阿兄!”郭霁不知说什么好,想要派人回家报信,可是身边哪有人,就连车夫都被邵璟先打发走了。万般无奈,她只好下马,在前导引,进了里坊。可是才走了百余步,他却走到前面,在她旁边笑了一笑,转向东去了。
“阿兄走岔了,不在那边。”
可是他只伸手向身后招招手,竟引着她径向东去。郭霁忽又明白,他并非要去她家,适才不过逗她。
难道破落的嘉会坊竟有什么隐藏至深的上好食肆酒馆,竟连邵璟这样的贵人也不顾路远偏僻寻味而来?可是却又发现并非如此。她随之向东直到巷子尽头,再折向北,走了不远,又到尽头,出了巷口,忽见土地平旷、豁然开朗,却是一处荒凉所在——连她都不知嘉会坊中竟藏了这样的空旷僻野,除了一片芦苇森森的水泽与一处耸立云霄的高台外,到处都是荒草。走近了才发现,其实也不全是荒草,还有被荒草掩映的已经倾倒了、半埋在泥土中的横栏直槛,或者是凹凸塌陷的青石路。此情此境,令人幽思,夕阳西下,更助荒凉。
晚风吹来,甚是温柔,郭霁沉醉其中,柔声道:“阿兄是怕宵禁后,我归家不便,却不想自己并随从安置为难。”
邵璟摇摇头,向她比了个禁声的手势,二人不再说话,只静静俯仰游目,果觉襟怀旷达、情怀畅然。
不久便有邵璟提前安排的人抬了美酒佳肴,又设了毡帐、铺排坐席食案,又是生火,又是温酒,一时之间,酒菜之香扑面而来。这突如其来的热闹,此处的十分清冷便冲淡了五分。
二人入席,也不拘礼,相与饮酒进膳。
“你为何会到庆义坊?”邵璟一面饮酒食肉,一面似若无意似的问。
郭霁见问,慢慢咽下羹汤,回道:“给我一个女侄送些饮食日用。”
邵璟顿了顿:“跟着卫皇孙的那个?”
郭霁点头:“当初籍没入宫,后来卫皇孙养在公孙娘子名下,她便一直侍奉在侧。”
邵璟沉吟良久:“想必快及笄了吧。该早接出来得好。卫皇孙如今处境尴尬。”
“我也说了,可她不肯。说曾与公子相依为命,不愿中道舍弃。还有三四年便及笄了,我叔母急的不得了,亲自劝她几次,眼泪不知落了多少,连我死去的五兄长都搬出来,她就是不松口。这孩子看着温厚,实则执拗。”
邵璟不再提此事,沉默进食,过了好一会才道:“卫皇孙如何?”
郭霁想了想,放下筷箸,叹道:“太后气量深宏,衣食供应充足。只是居所处于混杂市井,只怕乱了心性。今日我听阿同说,卫皇孙竟与市井之徒斗鸡。太后若知道了,不知作何想。”
邵璟瞧着她道:“太后若是问起,你便照实说。”
郭霁有些愕然,既愕然于他竟知道她去庆义坊一半是探访女侄,一半确实是为太后探察卫皇孙情况,又惊愕于他竟怂恿她将卫皇孙不堪之处报与太后。
“悖逆庶人之后,与其聪明外露,不如做个寻常人。”
郭霁明白过来,点点头,算是应允了,又道:“当初孙詹事亲自为卫皇孙寻的住处,太后曾说庆义坊太过嘈杂,扰人视听。孙詹事却说,卫皇孙虽聪慧,到底年幼,该依其母家,方可完全,这才将皇孙宅第与卫氏故宅毗邻。”
邵璟明白梁后与孙蕙的用意,没说什么,只是神色间有些萧索。郭霁原本想告知卫皇孙又提起他的事,却又想起那卫氏宅院曾是他旧妻所居——虽后来风云变故、面目全非,他必然不能全然忘情。
何况身为万众瞩目的权臣,他也不好结交悖逆庶人的后人。这样一想,便缄口不言。
“我听闻狄胡已经进逼富平城。”邵璟再开口时已经换了话题。
郭霁垂着眸子,眼皮却微微一跳,静静道:“此前北地战报,已经呈送太后处。我虽没看到,却知道形势紧急。”
邵璟见她不动声色,也不再提,只道:“我出征后,你当善自保重。郭七郎那里,我尽量保全。”
郭霁就在席上挺身揖拜:“阿兄出征,我再无担忧。况我阿弟业已成人,身为男儿,若遇危急不能顶天立地,即便苟全性命,也不足贵。”
二人说着话,夕阳早落了山,暮色渐浓。忽有车马声隐隐传来,听声辨析,便知车马稀少,而行驶却不慢,片刻间便到了眼前。
先是前面当先三匹马,径直冲到邵璟毡帐处数十步才下马,当先一人正是常乐。
同时又见马上一高挑男子就在前面空地上翻身跃下,轻轻一个点地,便又转身从马车上接过两个孩童。那孩童尚且年幼,那男子劲瘦有力,一个拉在手中,一个持在肩上,脚步有力而轻松,便向他们这边走来。
马车上又走下来两个女子,手持十余灯,轻巧巧向这边走来。郭霁透过灯光远远瞧去,只觉这二人如此熟悉。
“倒像是令狐卫尉。”她狐疑地看向邵璟,见邵璟点点头,道:“可是他们两个怎么凑一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