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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六 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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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未了,常乐已到面前,先来行礼,喘吁吁道:“令狐卫尉与琉璃娘子特来拜会郎君与七娘子!”

邵璟与郭霁此时已经起身迎了出去,先与令狐遂相见。

“这是令爱与令郎?”郭霁指着那两个孩童问。

令狐遂便放下肩上那男孩,微笑着解释:“正是小女与犬子,非要闹着跟来看琉璃娘子的‘滚灯舞’。深夜在外,实在麻烦。”

郭霁道:“寒舍就在坊中,虽屋宇简陋逼仄,然足以为令狐卫尉及令爱等避寒这风,唯乞令狐君不弃。”

令狐遂正欲说话,那常乐却抢着道:“哪里用得着叨扰郭娘子一家,小人别的不行,在这雍都城中几个不成器亲友是不缺的。我舅舅在此处有个院子空着,足够我们郎君并令狐郎君、琉璃娘子歇脚。只是怕郎君们嫌弃简陋,不肯赏光!”

邵璟听罢,笑向令狐遂道:“令狐卫尉难得到此处,不如赏他个脸面。今日我们同去,正好偷得一夜闲暇,畅谈痛饮。”

郭霁虽有房舍,然到底是女子,又与一族人同住,的确不便。常乐虽是奴仆,可是邵璟都已发话,再推辞反为不美。令狐遂便笑着辞谢郭霁,便算是应许了常乐之邀。

说话间,那琉璃娘子已将灯笼悬挂一身,却不来厮见,只远远揖拜,随即便在这荒野间清扬起舞。而同行的另一女子,随之击鼓。鼓声悠远空灵,舞姿流光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在广大的旷野中,万籁无声,唯风涌动。不见其人,只见灯火,灯火灿灿,腾蛟起凤。忽作鱼龙蜿蜒,忽如鸾凤纵彩,忽而潭影玉璧。极尽动静变幻,而作玲珑流转。

众人听鼓声硿硿刚健,观舞影曲抑婉转,尽皆沉醉。

过了许久,舞蹈与鼓声如同潮落,俱各平和,渐趋低回,常乐跟在邵璟身后,见此时是个时机,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琉璃娘子一听郎君不去,当场就罢舞了。一众王孙公子悻悻而去,琉璃娘子却非要跟了来,连别的舞姬都丢下,说定将此舞献与郎君。”

琉璃在京数年,早成乐舞行首,等闲纨绔子弟也不假辞色。唯对邵璟与韩懿等人却与众不同。然如此盛情,邵璟也并不流露半分心思,只颔首,不说话。

郭霁闻听,心知常乐是为琉璃说话。然她疑心为琉璃而来的,并非只有常乐,便暗暗瞧向举着小儿的令狐遂,这慎密精明而寡言罕语的禁卫之首,此时也与一般慈父并无两样。可他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小儿的愿望才来的吗?

郭霁不由想起去岁春日,琉璃为他们解围时与令狐遂谈笑的情形。令狐遂的相貌本就俊逸无双,若不是那份拒人千里的清冷,只怕不知倾倒多少女子。琉璃却是生长凉州,虽有几分骄矜,却不似中原女子婉约,那日看向令狐时,真可谓明眸皓齿,顾盼有情。

琉璃果然是夏娘子的女儿,尽得其母真传,不但色艺俱佳,更能巨眼识人。来雍都不过几年,从不折节妄交,可是关键的人物,却一个也没漏过。

在凉州时,她便身许,虽说身份云泥,韩懿多半不会认真,却也少不得托举她。邵璟除了看李酉的面子为她赐名外,似乎别无深交,然她却也能借着这层关系点化得云山雾罩,使外人看得扑朔迷离,遐想纷纷。如今她又攀上太后身边一等一的心腹戍卫掌官,素来冷面无情的令狐遂终究也是替她出面。

只是不知的令狐遂待她究竟如何?从他神情来看,就是此时在这温暖火舞中,也还是淡淡的。他从来不对谁假以辞色——若说例外,大约只有他为之忠诚效力的梁后吧……

郭霁正浮想联翩,忽觉衣袖被人拉了拉,抬头却见邵璟已与令狐遂向高台走去。

那高台历经岁月,斑驳衰朽,踩上去摇摇晃晃发出吱嘎吱嘎的异响。可是这并不影响极目远眺时的畅怀。

站在极高处,夜色中的春明门深幽凝重,台下的草野平旷广远,唯有水泽前,舞动不休的灯烛温暖如春。

“嘉桧,不可胡闹,与你姊姊好生在一处。”令狐遂拦住往前奔跑的小儿,问道:“这就是从前的‘春明园’?”

“你也看不出前面便是当初赫赫有名的‘春明湖’吧,真是江山残迹,令人唏嘘。”邵璟轻笑,笑声中却含着不明的意味。

“都是那些术士,饱食终日,不知所云。一句便毁了多少财帛心血、民力工费。如今外有劲敌,内有忧患,他们束手无策,倒是惯会装神弄鬼……”令狐遂说罢当初“春明园”败落的原因,难得发了些感慨,转头看向郭霁,道:“正该向郭娘子贺喜呢。”

郭霁不明所以:“何喜之有?”

“今日太常卿带着太卜令、太史令去进奏太后,说如今内外交困,是因什么‘生门死门’的,说是重修春明门,便可再现当年春和景明、天下太平之象。太后与大将军着令修筑春明门及春明园。”令狐遂指着眼前的荒草地道:“如此一来,这嘉会坊的房市必然大利。”

郭霁听罢,不露喜忧,脸上含笑,从容道:“果如令狐卫尉所言,我必然请卫尉畅饮。”

令狐遂与她同在梁后处供职已历三载,也算熟识,于是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二人简短交谈,却见一个眼错不见,不知何时,那舞如江静潮落,鼓声渐渐停歇,灯火渐渐凝止,一切归于沉寂,只有风声不息。片刻之后,那鼓声忽作慷慨激昂,竟如金石崩裂之势,与依旧不动的灯火辉映,一动一静,妙不可言。忽而鼓声再止,灯火乍起,旋转如风,快如风雷闪电,流转如环,一刻不息,周而复始,灯如走马,光晕不绝,如天地永动、如阴阳无穷。没有了鼓乐的灯火滚动,更以茕茕夜色为舞榭歌台,以造物之声为唱和伴奏。

忽然鼓声再起,声动于天,直贯云霄,穿透寂夜,而旋舞更迅更疾,其快超越自然,令人神共妒。众人看得头发上指、寒毛尽竖,一时眼花缭乱,心惑神迷,只觉眼前、心底出离人世、飞升洪荒,恰如天上银河哗然倾倒,如大河汹汹云潮怒卷……

众人登高贮立,虽则一舞,却如俯视人间万象,正沉溺不拔,忽见灯火舞动戛然而止,鼓声随风而逝。原来一舞酣畅,而琉璃身上的花灯起落俯仰、腾挪转圜,灵动如飞鸟之鼓翼,流畅似江川之纵横,稳健如连绵之群山,却并无一灯熄灭,也无一盏掉落。此刻静静地倒映在水泽芦苇之间,惝恍迷离。

令狐遂的一双儿女最先反应过来,不禁欢呼雀跃,拍手称叹,而邵璟等人却仍旧默然回味,静默颇似圣人之“三月不知肉味”。

那琉璃却在台下仰望,言笑晏晏。声音不大,温润清脆却如穿云绕梁,字字分明:“贱妾驽钝,无以供贵人娱目,新编此舞,特献于二位郎君并郭娘子!”

不过几句寻常话,然自她口中传来,却又裂帛之美妙,雨润之熨帖。

夜色重重,回过神来的邵璟笑得漫不经心,却并不拂了这来自河西的乐籍翘楚之意,赠赐丰厚,添酒回灯,再邀美人,极尽欢愉方散。

多年以后,郭霁还是能够清晰地想起那个夜晚:游动如水的灯火、绝世独立的美人。

那时候,挥之不去的惆怅油然而生,令她恍惚。

那是一去不返的盛世余辉,也是去而不顾的绝代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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